第94回端木赐单车说四国吴夫差狐注慑三君

　　诗云：范蠡功成身隐遁，伍胥谏死国消磨。只今诸暨长江畔，空有青山号苎萝！开场诗道罢，书接前文。且说田常听闻端木赐之言，忿然作色道：“子之所难，人之所易；子之所易，人之所难。以此有悖常理以教田某，何相戏也？”子贡答道：“相国休怒，请静听我一言。以臣闻之，忧在内者攻强，忧在外者攻弱。今君之忧在内，臣故谓以弱为强，悖于常理者。吾闻君为齐之国相，三封而三不成，是大臣多有不听明公之言者也。明公今欲破鲁以广齐，则必战胜以骄主，破国以尊臣，而君之功不与焉，则交日疏于齐主。上骄主心，下恣群臣，反求必成大事，岂不难乎？夫上骄则恣，臣骄则争，是君上与主有隙，下与大臣交争也。如此，则君之立于齐危矣，故曰不如伐吴。倘若伐吴不胜，必国人半死于外国，且朝中大臣内空，则明公上无强臣之敌，下无民人之过，孤主制齐者，非唯君而何？”

　　田常听罢改颜相向，赞道：“善哉是言。虽然如此，我齐国大兵业已加鲁，若去而攻吴，众大臣岂不疑我？”子贡笑道：“此事易耳。明公请暂且按兵休动，臣请往使吴国，令吴王夫差出兵救鲁伐齐，其必应允。则明公以兵迎战，则齐之众臣哪个不从？必唯明公马首是瞻也。”田常许之，反出厚礼重金，加派车马，使子贡南见吴王。又谓主将国书道：“我出临淄之时，闻说吴王将再次出兵伐齐。其来者不善，将军可将大军姑驻于此，未可轻动。我将还国留守，并派人打探吴人动静，还报将军。有道是千里伐国，须防后患，将军宜先败吴兵，然后乘胜伐鲁，方保万无一失。”国书信以为实，于是领诺。田常遂归齐国，留守临淄。

　　子贡于是日夜兼程，来至姑苏城中，拜见吴王夫差，说道：“臣闻王者不绝世，霸者无强敌，千钧之重加铢两而移。今万乘之齐私攻千乘之鲁，是与吴争强于中原，窃为大王危之。且夫救鲁，显名也；伐齐，大利也。大王何不便借救鲁以伐齐，镇抚泗上诸侯？则诛暴齐以服强晋，在此一举，且利莫大焉。名存亡鲁，实困强齐，智者当深信此不疑也。”夫差闻而喜道：“先生真乃金玉良言，说中寡人之心思也。况前者齐侯许以世代服事吴国，寡人以此许其归顺，班师还于姑苏。今齐国食言爽约，朝聘不至，且发兵攻鲁，其实可恨！寡人正欲提兵前往问罪，但闻越君勾践每日勤政训武，恐有谋吴之心，是我大患也。寡人欲先伐越国，然后乘胜北征齐国，不亦可乎？”子贡惊道：“若果如此，齐必灭鲁，复兴桓公霸业矣！况越弱齐强，越人已服，伐之何益？伐越利小，而纵齐患大，智者谁不知之？就大王而论，若畏弱越而避强齐，非勇也；逐小利而忘大患，非智也。智勇俱失，何以争霸？大王若必虑越国趁机来袭，则臣请为大王东见越王，使亲櫜革建，以从下吏何如？”夫差闻言大喜道：“先生诚能如此，孤之愿也！”于是亦出重金厚币，载之以车，赠予子贡，使往说越王。

　　越王闻说子贡将行至越，不由喜道：“端木赐乃圣人之徒，专行仁义之事，此番前来，必有利于越国。”于是下令除道郊迎，请至殿上，摒众人而私相问道：“越国乃蛮夷之邦，何劳鲁相大夫，圣人门徒玉趾光降辱临？”子贡答道：“特来吊君。”勾践吃了一吓，知道必有下文，遂稽首道：“孤闻祸与福为邻，先生下吊，必是孤王之福，请闻其详。”子贡暗赞越王态度从容，于是以实相告道：“实不相瞒贤王，某乃鲁人，自当为鲁国谋划。今臣往说吴王救鲁伐齐，吴王实欲听某，但畏贤王蹑之于背，遂曰‘待我伐越之后乃可’。大王若无报吴之志，而使吴王疑之者，拙也；若有报吴之志，而使人预先知之者，危也！”

　　勾践十年生聚，十年教训，本来便欲一心报吴，却又生怕夫差知道，犹恐一朝谋泄。今听子贡一语道破天机，如何不惊？于是闻其言而愕然，不由起而长跪，问道：“既是如此，先生远来，则有何妙计救我？”子贡见其诚心相问，于是说道：“我观吴王骄而好佞，宰嚭专而善谗，此吴国必败之由也。贤王卧薪尝胆有年，当此之际，可以重宝取悦其心，再以卑辞奉承其骄；复请亲率军从征伐齐，则必消其疑虑也。且此去战若不胜，吴国之势必削；若战而胜，其必起争霸诸侯之心，将以兵北向强晋。则吴国有间，而越国可乘也！”

　　话犹未了，只听堂下有人抚掌称善。范蠡与文种并肩升阶登殿，向越王说道：“子贡之策，真金石良言，乞我王准行之。”勾践大喜，对子贡再拜称谢，乃赠以黄金百镒，宝剑一口，良马二匹。子贡于是辞别勾践而还见吴王，报说道：“臣敬以大王之言相告，越王大恐，委臣转奏大王曰：‘孤不幸，少失先人，内不自量，抵罪於吴，军败身辱，栖于会稽，国为虚莽。赖大王之赐，使得奉俎豆而修祭祀，死不敢忘，何谋之敢虑！’且云大王若北上伐齐，必选越甲三千，以随骥尾。”吴王大悦，便问道：“寡人欲命越王随我伐齐，可乎？”子贡摇头道：“臣谓不可。夫空人之国，悉人之众，又从其君，是谓不义。若依臣计，大王莫若受其财币，许其出师，而辞其君王随征。”吴王许诺，遂发九郡之兵伐齐，命越甲随征。

　　子贡告别吴王，又单车驰往晋国，来见晋定公道：“臣闻‘虑不先定不可以应卒，兵不先辨不可以胜敌’。今齐国与吴军为鲁国之故，将欲决战。吴王若是战而不胜，越人自其背后乱之必矣；若与齐战而胜，则必以得胜之兵临晋，与贤侯争霸中原矣。”晋定公闻而大恐，急问道：“依先生之计，孤将为之奈何？”子贡道：“吴国劳师远征，明公以逸待劳可也。只厉兵秣马，整军修卒以待，必可乘吴军之蔽，无可忧虑。”晋君许诺，以重金相谢。子贡告辞晋侯，乃还至鲁国，回报恩师孔丘。孔子闻说弟子周游一圈，得齐、吴、越、晋四国重赐厚赏，乃赞不绝口道：“善哉！赐之多智，且善敛财如此，我不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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