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回晏平仲智杀齐三士费无极谄害楚太子
诗云:步出齐东门,遥望荡阴里。里中有三坟,累累正相似。问是谁家冢?田疆古冶子。力能排南山,文能绝地纪。一朝中阴谋,二桃杀三士。谁能为此者?相国齐晏子!开场诗道罢,书接前文。且说齐景公初试锋芒,便即小霸四国,不由信心大增。遂录田开疆平徐之功,复嘉古冶子入河斗蛟之能、公孙接上山打虎之勇,立“五乘之宾”以旌之。公孙接遂与田开疆、古冶子结为兄弟,自号齐邦三杰。各自挟功恃勇,凌铄闾里,简慢公卿。在朝堂之上,亦是大呼小叫,于景公面前,尝以尔我相称。只讲兄弟义气,全无君臣体统。齐景公初时尚能惜其才勇,姑且容忍。时间既久,亦大为头痛,便如芒刺在背。又有佞臣梁邱据,内则献媚景公,外则结交三杰。晏婴深以为忧,每欲除之,又恐其造反,无人能制。
说不得长夏终过,秋风送爽。忽一日,晏子入宫议事,路过后园,轻风飘过,送来一股桃果甜香。晏子大喜,便得一计,乃入见景公,奏道:“臣闻明君之蓄勇力之士也,上有君臣之义,下有长率之伦,内可以禁暴,外可以威敌。上利其功,下服其勇,故尊其位,重其禄。今君之蓄勇力之士也,上无君臣之义,下无长率之伦,内不以禁暴,外不可威敌,此危国之器也,不若去之。”景公自然知道相国是指三杰,乃回答道:“寡人知过矣,常如芒刺在背。然依三子之勇,搏之恐不得,刺之恐不中。则擒虎不成,反累其犬也。”
晏子答道:“主公勿忧。此三子皆力攻勍敌之人,虽讲恩义,并无长幼之礼。臣愿借主公后园中熟桃四枚,便可除此大患。”因详说如此如彼,将计策和盘托出。因见景公听罢半信半疑,旧是笑道:“此计即便不成,也不见血光之灾,不过一笑而已,丝毫不露痕迹,主公复有何虑?”景公闻而大悟,亦笑道:“此论是也,便依贤卿之计行之。”
次日上朝,议罢国政,众臣皆散,景公唯留相国晏婴及田开疆、公孙接、古冶子四人,君臣闲话。并且说道:“众臣既退,四卿皆乃寡人股肱,可以不必拘礼。”乃命置酒摆宴,自与晏子对席,三杰设座阶下,上下相去十步。由是美酒盛馔,水陆毕陈,复命女乐献舞,开怀畅饮,君臣尽欢。酒至半酣,齐景公与晏子还倒斯文,阶下三杰却都露出本来面目,大呼小叫,撕袍掳袖,自夸其能,再无半点礼数。晏婴见此,便冲殿角内侍眨眼点头。
那内侍早蒙相国吩咐,见暗号递来,便即理会,趋前高声奏道:“禀主公!臣有祥瑞上报。”那内侍嗓音尖锐,又高声而言,故此满堂皆闻,阶下三杰便停止喧嚣,听他说话。景公笑问:“不知有何祥瑞?卿可报来。”那内侍道:“十年之前,莱子入朝,自东海之滨贡来仙桃之树一棵,说是若食其果,可以延年益寿。主公当时命小人栽在后花园中,但十年以来,既不开花,也不结果。可巧今春花开枝头,秋来仅得硕果四颗,今日熟透。其红如火,香飘数里,可不是个极大祥瑞?婢子恐其熟透落地,又逢主公嘉会重臣,故敢上报。”
齐景公大喜,便对晏婴道:“果是祥瑞,果是祥瑞!不早不迟,却正在我会合四国诸侯,复兴先祖霸业初始,仙树便结四果,岂非天意!恰是四卿在座,并无别人争抢,快快入园采来,赐予四卿!”后面一句,却是冲内侍而言。那内侍唱诺,引一个小侍,赍托盘自后殿退去,未过片时,果然端来四颗仙桃。只见此四桃形状一般无二,都如盏口大小,更无二致;观其颜色,又都是红通通地,亮灿灿地;味道更不用说,甫入殿中,已是满堂馨香。仙桃端至景公面前,晏婴倒还罢了,阶下田开疆等三人早已大张算翼,口张舌结,垂涎欲滴。
齐景公方欲命将桃分予四卿,忽想起一事,便问那内侍道:“你适才言道,树上共有桃多少?”内侍奏道:“仅有四颗,更不多生一粒。”景公闻罢目瞪口呆,半晌无语。晏婴自然明白其中意思,于是笑道:“有道是君为臣纲,世间绝无天赐仙物,国君不得,臣子独享之理。主公不必犹豫,仙桃当先奉君,余者赐予三杰。”由是不容分说,先自盘中掇起一个,双手奉予齐侯。景公大喜,张嘴便咬,只觉齿颊生香,不由赞道:“美哉,仙品也!”
晏婴见此,将袍袖一抖,便要命令内侍,将余者三桃分赐三杰。齐侯急阻止道:“且慢!天赐此桃,必是赏赐于国有大功者。相国乃齐之三代元勋,又助寡人内修国政,外服诸侯,功劳最巨,当食其一,理所应当。”于是亲自动手,自盘中掇起一个,放在晏婴面前。晏婴起身离座,倒身下拜道:“主公有赐,臣不敢却;然受之有愧,却之不恭。”齐景公道:“无愧,无愧;当得,当得!”于是便命内侍,将剩余二桃端下阶去,赐予三士。
三士早已等得不耐烦,急起身离座,向盘中看去,见只有二桃,于是俱都傻眼,作声不得。晏婴见此,点头暗叹,先将自己面前之桃拿起,咬了一口,然后放下,起身说道:“天赐四桃,仅余其二,若赐三士,其实为难。据主公适才所说,此桃乃是齐国列祖及上天为赏功而赐,故十年方得四颗。你三子皆乃当世豪杰,何不自计其功,而食此二桃?亦算得天公地道,并无偏向。”言犹未了,景公已将其桃食完,接口说道:“相国之言是也。”
三士闻此,面面相觑。又兼酒已半醉,互相瞪视片刻,便忽然胸中戾气陡生,各怀争竞之意。公孙接仰天而叹道:“晏子,真天下智谋之士也!夫使我等自言己功,又使主公为证,此非赐桃,是欲分我三人高下,自取其辱也。我若不受桃,是无勇也;若受其桃,则必自表功劳,落人以不谦之毁。士众而桃寡,奈何,奈何!只得计功而食桃矣。若论某之功劳,曾一搏猏而再搏ru 虎,可以食桃,而无与人同矣。”说罢伸手,自托盘中掇过一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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