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曾经沧海①

    这里陈旧得不似一个江湖上声名远播的前辈该住的地方,天井里搭着几层晒药的竹盖子,三花的老猫儿窝在一堆碎叶子里舔爪子,经小童打灯一照,跳脚窜到别处去了,脚下的木头有些腐了,踩上去软绵绵的,宫朗一开始好奇,堂堂的青崖老人的弟子怎么住得这么简陋,后来转念一想也想得通了,若不是这样,大概凭他身份也不会归隐。

    “公子就这了,快进去吧。”小童道,“师父不允许我们进去,所以公子得劳驾您自己掌灯了。”

    “……不允许?”宫朗一愣,继而道,“无妨。”

    小童退下,宫朗推门而入,扑鼻一股粉尘味道,仿佛已经很久没有人进入了。

    “木前辈?”

    屋里无人应答。

    黑魆魆的看不清楚,只是觉得屋子里的陈设有些奇怪,宫朗摸索着,摸到个木桌子,再一碰手指被扎了个刺,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他再往上寻摸,有一盏油灯,拿出小童给的火折子,点亮,全室“嘭”的一声就亮了。

    竟然是一个农户住房间。

    进门是一张四方桌子,桌上摆着茶壶茶碗,往里走有个香案,甚至供奉着灶神。香案下面有一个小罐子,罐子里有一根小杵,宫朗将其拿起,里面有一半黑乎乎的东西,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东西,都化成灰烬了。

    内室的妆奁台上蒙了厚灰,一个破布做的小玩意儿趴在上面,宫朗奇怪,拎起来看,似乎是个小布老虎。其余的桌上还有绣东西用的绷子,已经黑了的针,宫朗沉默不语,神使鬼差地拉开二层抽屉,里面躺着两个小东西,宫朗刚轻轻拿起来那东西就碎了,是两个草编蚱蜢。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既陌生又熟悉,看着床前,就看到了坐在上面的人,就知道这床硬得要命。

    宫朗突然喘不上气来,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难过,心脏乍然撕裂一般的腾,他跪倒在地上,浑身不断颤抖,木怜风赶忙从床后走出来,连封住他两个穴道。

    宫朗满头大汗,不在意木怜风为何躲在床后,直接问:“木前辈,这是谁的房间?”

    木怜风不语,扳起宫朗的脸看了又看,仿佛确定了什么重要的事,长长舒了口气,不是叹息,甚于叹息,再勾出那枚小鸟儿木雕,他道:“长得七八分像你娘,真好看得紧。这个还是我教你爹做的。”

    “??!”宫朗登时一炸,“你、你再说一遍,你认识我爹??!”

    “岂止是认识,师出同门,不是兄弟胜似兄弟。”

    “……前辈,你在骗我吧。”宫朗斟酌着道,这一切发展太快,他戒备着,但又渴望着什么。

    “你爹是青崖老人的首徒段清风,你娘是乌衣教前圣姑柳芙,你叫段清月,若是她还能活着的话,你就还有个叫柳丝的姐姐。怎么,我这样,像是骗人吗?”

    木怜风语气超乎寻常的柔和,他不笑的时候端方清冷,有一股与生俱来的生人勿近的疏离感,然而此间轻轻一笑,就将严肃自己破除了,弯着的眼睛还有点略带桃花的意思。

    “我……原以为你已经死了……能见到你活着,真是太好了……”木怜风看着仍怔忡的宫朗,知道他还没接受,便道,“现在还有时间,你有什么问题,就尽管问我吧。”

    “……我……”

    宫朗难过得几近呕吐,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你凭什么认为我是段清风的儿子……你又知道些什么?”

    “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不然我也不会选择躲在这小破山上了。”木怜风道,“这枚小木雕是我看着你爹雕的,就这粗糙的雕工,我一眼就能认出来。还有你这眉毛,是你爹的眉毛,你上挑的眼睛,是你娘的眼睛,你这鼻子也像你娘……你站在我面前,我就像能看见他们俩人似的。”

    “这儿熟悉吗?”木怜风道,“这是你小时候住的地方,我把东西从川蜀带过来的,丝毫没动过。”

    “……他们……所谓的正邪两道,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缘分宿命吧。”木怜风道,“我可以说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