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惊鸿影(下)
总之心跳声震耳欲聋。
都知道魂魄没有心跳。
或许过了很久,或许只有一瞬。钟离渊依然握着那魂魄的手腕儿,他用了个小法术,如今是真的握在手里了。
君上错开视线,在魂魄饱含期待的眼神里将他拉到了床边。离渊接受了自己无法跟他沟通的事实,打算采取一些旁的手段。
于是他轻轻握着那魂魄的手腕,亲自牵他去碰古槐眉心。
魂魄蹙眉看他,到底没再挣扎。
钟离渊暗自施法,淡金灵气原地暴涨,在半空绘就华美花纹。
只一刹那的功夫,灵气汇成的花纹便和那魂魄一起消失,而床上的人蓦地睁眼,漆黑的眼睛里掺了一缕淡金——施展还魂术需要巨大的灵力支撑,于双方而言都是如此,是以钟离渊给了他自己的灵力。
与此同时,一枚殷红如血的朱砂痣凭空出现在古槐右耳垂上,仔细看来,有纠缠错落的妖异符文聚在一点,光华流转,瑰丽莫名。
那是古槐的灵印。
钟离渊稍稍松了一口气,伸手去探他的脉搏。可古槐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力道之大像是要将骨骼一并捏碎!
确切来说,指骨已经裂了。
但钟离渊忍着没挣开,只低声唤他的名字:“古槐。”
他顿了顿,一边维持着还魂的术法,一边放柔了声音去哄:“小槐,松手。”
古槐没有回应。
散开的魂魄重新拼合,沉重的苦痛一丝一缕地从骨头缝里漫出来,他仿佛陷入了一场恢宏而残忍的幻境。太疼了......他没有办法思考。
钟离渊抬起另一只手,轻柔地将古槐揽进怀里,察觉到那人浑身冰冷,还在发抖。古槐攥着他的手,声音低低的:“疼。”
每次夜雨连绵时他也会这样,但这一次好像不一样。钟离渊试探着渡了些灵力过去,轻声问:“会好一些吗?”
古槐不说话了,但手上的力道松了些,整个人蜷进他怀里。
剧痛有所减轻,古槐能分出一点精力分辨所谓的幻境。那是他的记忆,充满了鲜血、争斗和死亡。
槐花的甜香与浓重的血腥味纠缠,混合成另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雪白的花朵被染成鲜红,又在血液干涸后成了枯败的熟褐色。抬头只能看到狭长的一线天,蒙着血色的阴影,像是一道狰狞的裂缝。
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地方?
可世间就是有这样的地方。
就是会有人以杀戮为生。
不、不对。他根本就不是人。
古槐记不清自己有多少次被刻骨的恨意唤醒,又有多少次睁开眼便是战场。血契铭刻在他的骨髓里,人世怨念不息,他就要生生世世困在血契里。
凭什么?他不愿意。
或许上苍确实悲悯,对魔头都会有所眷顾。
凌宵山的冤魂再次将他唤醒,那不是他第一次来到人世,但凌宵山,是他第一次遇见钟离渊的地方。
那是他第一次踏入人间。
苦难是没有尽头的,怨念也不会有尽时,血契根本就是无解。
但他寻到了别的出路,一条可以安稳走在人间的路。
于是有了精心策划的一盘棋。
包括一次次求死,包括一次次转生......包括借着如今这个捏造的躯壳与那人朝暮相对,包括,拜师。
这是一场处心积虑的利用和算计,他步步为营,不想输、也不能输。
至少如今看来,他胜券在握。
古槐缓缓眨了下眼,抬手搂上钟离渊的脖颈,心道: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可我真的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了。
钟离渊,你杀我七次,我算计你一场。你不要怪我——他想——我不欠你的。
“师尊。”古槐将脑袋埋在那人肩窝里,任凭温沉松香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再将自己淹没。他低声说:“师尊,我好冷啊。”
最初的剧痛过去,古槐不再发抖,掌心也有了些暖意。到这一步基本上是成功了,钟离渊渐渐收起还魂法术,又捏了个法决通知屋外护法的浅危可以撤了,他任由古槐将自己当成某个取暖的地方,只问:“现在感觉怎么样?”
灵印初现,灵脉随之拓宽,古槐原先那点稀薄的灵力根本不够看,好在钟离渊明白这一点,暖柔的灵气从未断过。
可是还不够,太慢了。
细微的渴望生根发芽,转瞬之间枝繁叶茂。古槐微偏过头,正看到钟离渊侧颈上的淡金杨柳枝。那人有半神境的修为,那枚灵印栩栩如生,蕴含纯净的、丰盈的灵气。
对如今的古槐有某种致命的吸引力。
于是古槐一点一点凑过去,鼻尖蹭过那人侧颈:“师尊,你身上好香。”
他不是第一次说这种话,钟离渊只微微侧了下头:“是屋内熏香。”
“不是。”古槐斩钉截铁道,“是你。”
钟离渊抬了下眉,尚未责他逾矩,忽觉某个温软的东西贴上颈侧,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的痒。君上很快连这个也顾不上了,因为古槐轻轻咬上了他的灵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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