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欲求

    入夜,天子独坐案前,拿着帕子细细擦拭斩月,他近几日睡得都安稳,今夜该来的人却一直没来。

    白檀在一旁伺候着,见天色已晚,便试探提醒道:“陛下,该歇了。”

    明挽昭一顿,垂眸问道:“今日宫中巡查,是哪个军府值夜?”

    “回陛下。”白檀忖量须臾,说,“应是禁卫军左府,游晖游都尉。”

    明挽昭颔首,嗯了一声。

    白檀小心翼翼道:“今日陆小姐入京,想来陆大人不会进宫了。”

    明挽昭将斩月收入鞘,淡淡道:“好端端的,提他做什么?”

    白檀忍着笑,惶恐般垂眸说:“奴婢多嘴,陛下恕罪。”

    明挽昭素来是心机深沉的模样,此刻才多了些少年气,似是懊恼般蹙眉,将斩月随意丢桌上就起身,“歇了。”

    白檀麻利地伺候陛下就寝,还没出门,便听见小皇帝的声音,“斩月。”

    白檀会意,立刻将斩月双手奉上。

    明挽昭伸出只手将斩月带回帐内,说:“出去吧。”

    寝殿彻底陷入静谧后,明挽昭怀搂着斩月,将脸颊贴在微凉的刀鞘上,昏暗中一双明眸也显得黯淡。

    他与被困在笼中的珍珠鸟没什么不同,这金砖玉瓦的笼中,陆云川兴起来瞧,他便迎着,而陆云川不来,他也只能在笼中候着。

    明挽昭阖眸,心里苦笑。

    他自作自受。

    窃国之贼未除,外敌虎视眈眈。无数人倾尽一切乃至性命要护着的江山,此刻岌岌可危,他竟还有心思生出这些不必要的盼望。

    年轻的天子揽着短刀想,别念着了。

    别奢求,要不起。

    又是一夜辗转,明挽昭几乎不敢闭眼,仿佛又回到了父皇刚刚驾崩时,那段在宫中彻底孤立无援求助无门的时日,如此折腾整夜,直至天将明时,他才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

    梦里是瓢泼大雨。

    明挽昭像个看客般站在瓢泼大雨中,一步步走向空无一人的大殿上,他的父皇高坐龙椅,面容被冕旒遮住了大半,神色晦暗不明。

    这么多年,明容昼常常出现在这样下着大雨的梦里,明挽昭清楚地记得现实,却还是缓缓地往前走去,小声唤:“父皇。”

    明容昼一贯地温柔,招了招手,“昭儿,来。”

    明挽昭走到他身前,忽而有些倦怠,他阖起眼,低声:“父皇,昭儿好累,大梁的江山太重了。”

    这是他不敢在任何人面前提起的话。

    明容昼轻轻抚了下明挽昭的脸颊,瞧着这个已经长大了的儿子,凤眸中是与往常无异的温和,他柔声:“江山之重,非吾儿不能扛,昭儿,莫要忘了万顷山河下的尸骨。”

    明挽昭似能瞧见,那沉浮在飘摇江山下的累累骨骸,还有那些行走在黑暗中的人,满足的血迹,开在一条尽是白骨的路上。

    良久,明容昼没有说话。

    明挽昭抬眸瞧去,只看见阖起眼的明容昼,他唇边沾着紫黑色的血迹,犹如驾崩那夜,殿外的雨势很急,拍打着窗发出噼里啪啦的闷响。

    “父皇……”明挽昭哽咽了一声,伏在他膝头,满殿的死寂,唯有雨声急促。

    一声接着一声,仿佛是糅合了无数人凄厉的哭喊,明挽昭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失重感让他屏住呼吸,犹如坠落入无尽深渊般。

    梦魇顷刻散去,天子满头冷汗地睁开眼,凤眸内尽是惊惶,又有些失神,他还浸在那场大雨倾盆的梦里,没有醒。

    直至一声含着懒意的微哑嗓音响起。

    “陛下,怎么了?”

    明挽昭这才清醒了些,嗅着了酒味儿,蹙眉往身边瞧去,对上了一双褐色如鹰羽般的眸。

    陆云川浑身都是酒气,正卧在外侧,明挽昭往外瞧,天光已然大亮了。

    明挽昭额心都是冷汗,他偏开脸,不瞧陆云川,气力不足般道了句放肆。

    语气有点软,听着像撒娇,陆云川原本倦得很,却硬生生叫这一声放肆给斥得有点燥。

    他抬手就将往内侧躲的小皇帝捞回怀里,伏他颈间狠狠嗅了嗅。

    明挽昭猝不及防,气得笑出声,“狗么你?”

    “狗?”陆云川的笑声低哑,唇贴上小皇帝颈侧,暧昧不明地缓声,“陛下,见过狗么?”

    明挽昭刚想说眼前不就有一只,颈侧便蓦地传来钝痛,他吸了口气,切齿吐出了三个字:“见过了。”

    陆云川闷闷地笑出了声,松了些力道,改为柔柔地吮吻安抚,明晰清楚的齿痕上便又染了淡淡绯色的欲痕。

    他像兽类般要在自己的领地上留下气味儿,不允任何人逾越涉足。

    明挽昭在他强硬且意图明了的亲昵中初次觉察到失控,他曾经想要驯服这个男人,而后却发觉陆云川不是想象中的烈马,而是一头凶兽。天子敏锐地察觉不妙,于是放弃了驯服,他愿意放这头凶兽离开,然而此刻自己反倒成了被盯上的人。

    那是能引人灵魂一同颤栗的兴奋,明挽昭被一双鹰目用势在必得的暧昧眼神盯着,他几欲规避,却被牢牢钳制在怀中,连翻个身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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