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寄人间雪满头(2)

    小小江湖堡垒,与深宫大牢相比,那的确是不如小院,如何逛不得?

    明荃信步而行,晃到中院房顶。

    夜未深,庄中四处人声嘈杂,她习惯于往嘈杂中倾听,于是听见了少庄主激烈的怒骂声和茶杯摔到地上的声音。

    明荃坐在屋顶看着天上起了毛的月亮,想着明天的天气八成不会好了。

    俗话怎么说来着?

    月亮起毛,大雨涛涛。

    屋里的争执声其实很小,是不愿意让人听到的意思,但闹出的动静很大,少年人总是气性很足,特别是摆出主子架势时,免不了有些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莽撞。

    哪怕撞的不是墙,是棺材。

    争执声最终还是停了,少庄主令管家滚出门去。

    明荃听到管家垂头从房中走出,房门在他身后被狠狠摔上。

    伛偻垂头的青衫身影从檐下慢慢踱出来,带着一片灰败颜色。

    明荃目送周景慢慢走到中院门口。

    他停下,半转过身,向明荃这边看过来,微微一笑。

    明荃楞住。

    “可惜太晚,你未能得见真正的‘一剑霜寒十四州’。”

    大意了……

    明荃站起来,飞过中院,落到周景面前。

    “阿彻呢?”周景微笑着问。

    “喝酒呢。”

    “哦,大概对我太失望,懒得管了吧。”周景叹气,问:“庄外走走?”

    “好。”

    周景抬腿上了房。

    明荃跟上,心里想:哎,早知道你上来,我就不下去了……

    没听说大户人家的管家在屋顶跑的,不过就周景在庄中走哪儿被人堵哪儿干活的架势,想不受人打扰出庄走走,从大门出去肯定行不通。

    何况还能有比管家更清楚自家守备的么?明荃跟在周景身后几个起落便无人知晓地飞出庄。

    虽只是稍见身法,明荃已知周景绝非庄中一干人等可比。

    “浮云心法当真失传了么?”她在身后轻轻地问。

    “明姑娘见过?”周景头也不回地反问。

    “没有,我只是随口一问。”

    “那么在下随口一答明姑娘也不知真假吧?”

    “也是,那便不答罢。”

    果然是守庄人,滴水不漏。

    庄西有柏树林,郁郁葱葱,月色下,漾着惨白的绿光,他们在这一处落下。

    柏树植得不密,但整整齐齐,显然打理得很好,走在其中,柏香清幽。

    “九十二棵柏树,是祭我寄云九十二位殉国子弟。”周景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明荃抬眼看去,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青衫人的背已经挺直起来,“十年前,先庄主带我等种下时不过一片小苗,如今已成柏林。”

    青衫客从柏树间明明暗暗的月光中缓缓走过,那柏树和月亮的影子也就深深浅浅从他肩上身上拂过,就仿佛那九十二个埋骨边疆的魂灵轻轻回来,绕过他,又飘走开。

    明荃看到青衫青年穿过这片柏林,走到一片清明月光下,他身姿挺拔,剑眉星目舒展开去,穿林风吹起他的衣襟,光风霁月,宛如重生。

    “告诉阿彻,这个家,我会守住的。”周景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明荃忽然明白,周景在乎的,从来不是身后那小小的寄云布庄。

    “不累吗?”她问。

    这样活着,太沉重。

    “心甘情愿,便不累。”周景对她笑一笑,“放心,我不是江湖人,很惜命,会尽力周全。”

    顿一顿,他又说:“况且,我大概是阿彻最后一个还活着的旧友了,也不好扔下他去死。”

    “那个人啊……”明荃长叹,“如今也和死了差不多。”

    “确实,六年不见,阿彻变了很多。”周景转身,和她慢慢往来路走回去。“知道么,他原本是个混小子,任性刁钻得让人头疼呢。”

    明荃撇撇嘴:“现在也没好到哪里去。”

    “六年前我最后一次见阿彻,被他拖着喝了一夜酒。”周景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因为他连命都可以不要去喜欢的师妹要嫁人了。”

    明荃脚步顿了顿:“陈宛月?”

    “你知道她?”

    “我认识。”

    明荃记得很久以前的某个清明节,恶人谷坟山下的花地里,那个明艳的小师妹。

    记忆中,远远看见数个翩翩少年,春衫薄。

    “那你也知道,她死了。”

    明荃缓缓点头:“我知道,他过去的江湖朋友,全死了。”

    恶人谷bào • dòng 那一天,副谷主夫人陈宛月一家被剖腹悬尸,挂在谷口,直到三天后谷主赶回。

    美人枯骨,繁花败秋雨,从来令人悟。

    也从来令人心死。

    “阿彻那时要成全宛月,他说做谷主注定不长命,护不了心爱之人一世周全,横竖宛月也不知道自己的心思,不如成全她做更好的选择。”周景稍停了脚步,看了看柏树间透过来的月亮,语调悲怆,“但阿彻万没想到那一役后,他却是活得最长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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