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赶人

    木落秋是关心则乱,慌里慌张地去请大夫,生怕霜清微出事。

    半夜三更把人从被窝里拽着出来出诊,木落秋这会儿发觉自己这事做得委实不厚道,便给了大夫一大笔酬金做谢礼,还约定好了第二天到医馆取药。

    送走了大夫后,木落秋趴在床边守了一会儿,打了个呵欠,渐渐地也觉得困意来袭,干脆变回原身,麻溜地钻进被窝 ,贴在霜清微身上,听着青年沉缓的心跳,安心入睡。

    因为惦念着要给霜清微煎药,木落秋醒得很早,轻手轻脚地从被窝里钻出来,直到出了房间,才化作人形。

    取了药回来,借用客栈的厨房捣鼓了一番,没有煎药的经验,木落秋前两次煎药都糊掉了,只剩黑乎乎的药渣,浪费了两包药材后,第三次,木落秋终于摸索出了门道,煎出了一小碗药。

    木落秋凑近闻了闻,无论什么药,味道都很难闻,不过比起霜清微从前在凌虚台喝的药,似乎没有那么难闻。

    在木落秋的要求下,大夫在药里加了几味不影响药效,更不会药性相冲的药材,稍微缓和了下苦味。

    回客栈的路上,木落秋顺道去买了蜜饯。

    端着药碗进屋的时候,青年还在熟睡当中,连姿势都没有变过,还和木落秋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被子下,一点儿都没露出来。

    似乎是闻见了熟悉的苦味,青年鼻子动了动,却没有醒来。

    木落秋在床边等着,眼睛痴痴地凝视着,一瞬也不瞬,眼神中珍爱浓郁到近乎凝成实质,难以自抑地倾泄出来,两汪清泉,情柔若水。

    眉如画,鬓如刀,肤若羊脂,左眼下方有一颗小小的红痣,清绝中添了一丝瑰丽。

    惹人怜惜的是因为常年喝药,微微泛白的两片薄唇。

    有时病得重了,唇无血色,好似大限将至。

    这世间,没有人不喜爱美好美丽的事物,天生就能赏心悦目。

    木落秋从来不否认,自己是个俗人,从第一眼见到霜清微的时候,一颗心就便不属于自己,失魂落魄。

    为了多年前的惊鸿一瞥,从此魂牵梦绕多年。

    夜里总能梦到那人。

    可他遍寻天下,也没能寻到那个人。

    后来他好不容易寻到了,短暂的相伴后,他再一次失去了他。

    木落秋伸手,想要摸一摸霜清微,又克制地收回了手,不想轻慢于自己喜欢的人。

    都说唇薄的人薄情,眼里只有自己,不会把任何人装在心里,木落秋倒宁愿这句话是真的。

    可偏偏有例外。

    霜清微的唇生得极薄,偏偏是个极重情的人。

    易地而处,倘若是要他去殉阵,以自己的死换取天下苍生的太平,他不会那么高风亮节,那么无私高尚。

    谁不想活呢,滚滚红尘中,岂是人人都能得偿所愿,过着顺心如意的日子,各自都有遇到坎坷磨难的时候,却也没有几个自戕之人。

    虽然烂命一条,却也珍惜得紧。

    霜清微若真不愿意,谁又能拿他有什么办法。

    他那几个师兄师姐吗?

    在霜清微面前,动起手来,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可霜清微甘愿赴死,即使不是为了天下生灵,也少不了是为了保护他那几个师兄师姐,他那些同门,听泉宗的弟子。

    木落秋苦笑一声,枉自他前世在凌虚台朝夕相伴了五年,竟没看出霜清微面上不显,心里却把情谊看得比什么都重。

    他要是知道,不会等什么尘埃落定,会在恢复修为的第一时间就把霜清微带走,带到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不要他去承担什么应有的宿命。

    但还好,他这一次还有机会。

    有些事情脱离了轨迹,比如他的修为提前恢复了,比如霜清微主动离开了凌虚台……

    无论命运的轨迹最终要驶向何方,木落秋心里始终坚定了一个念头。

    管它什么天下为重,苍生大义,哪怕真的有那么一天,所有人都要自诩正义,口诛笔伐,逼着霜清微自愿牺牲,甚至是强迫,他都要护住这个好不容易才回到他身边的人。

    为了他,与天下人敌对又何妨。

    他木落秋要护的人,谁都不能伤害分毫。

    ……

    长长的睫羽不停扑闪着,霜清微紧闭着的双眸忽然睁开,黯淡无神,眼角沁出一颗泪珠,飞快地隐没在鬓角里。

    “兄台你醒了,醒了就好,来,喝药,药快凉了。”

    木落秋殷勤地把药递到了嘴边。

    只需霜清微动一动嘴,就能喝到药。

    霜清微盯着木落秋,他眼中的绝望蓦地刺痛了木落秋的心。

    这是怎么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霜清微这样无助又失望的样子。

    好像遭遇了痛彻心扉的苦痛,眼睛里连一丝光彩都看不到了。

    半晌,霜清微低声吐出两个字来,语气冷然:“出去。”

    木落秋的关心看起来不像是假的,但那也只是看起来。

    有句话说得好,人心隔肚皮,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两面三刀的人还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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