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汤泉(1)

    一行人往汤泉行宫出发,浩浩荡荡,排场极大。

    这行宫在京城东郊,原本是修盖矿场时发现了一池温泉,后被皇家征用,经常来此疗养。

    先帝在世时,宇文惑也常来此处。这做行宫并不算大,还不如永乐宫的一半之数。当年能工巧匠依据泉眼的位置建造了十一座小屋,便是十一座小殿,殿内风景雅致,由游廊链接。

    宇文惑与沈无忧二人被安置在文景帝的东侧,不过十步便可跨越过去。喧闹声一大,彼此都能听见。宇文惑站在游廊的下面,看着院子里白色的砂砾,以及被温泉池热气氤氲升腾,四季如春的树木花朵,对着陪在身侧的沈无忧开口。

    “无忧,孤向来是很喜欢汤泉宫的。”宇文惑道:“孤的母妃,就是在这里把孤生了出来。”

    宇文惑的母妃,在朝堂上不是什么秘密。

    当年先帝来行宫时,醉酒宠幸了一名姓徐的宫女,本不是什么大事,宫女也未声张。只是没想到宫女一夜得幸便怀得龙种,直到生产之日隐瞒不住,才昭告天下。不过正是因为如此,宇文惑才没有卷入后宫的是非倾轧中,得以幸存。先帝先前接连丧去了两名儿子,又有皇子降临大喜过望,将徐氏封为了才人。

    本想将徐氏迎入宫中,谁知道徐氏体弱多病,便只能在汤泉宫中疗养。宇文惑长到了四五岁,先帝见宇文惑越发聪慧,想要封为婕妤,她却一病不起,命丧黄泉。

    “孤原本总是想,若是母妃能活的更长久一些,或许就能子凭母贵,当昭仪、当贤妃、当贵妃。”宇文惑眼睫闪动,叹了一口气:“不过现在想来,还好母妃去的早,否则她今日见儿子这样,不知作何感想……”

    宇文惑的声音极轻。

    沈无忧这是第一次听见宇文惑真正的说出,对这无常世事的怨怼。他肯定还是恨的,是哀痛,是无奈,是难以启齿,是从里到外的一身伤。

    只不过他这个人,从来不喜自我困顿,看似温存柔弱的人,有沈无忧自觉难以企及的魂骨。

    而这般天上仙似的人物,之所以见得一身辉光,那是因为把灰暗往自己身里藏。

    宇文惑从来如是。

    宫女和太监在里头收拾行囊,文景帝夜间赏饭,说是此次君臣同乐,只当是家中小聚,勿要拘谨。

    宫外的朝政之事宫内不大过问,因此八卦和消息传得比什么都快,花钿和青叶作为随行从侍被带了来,不过两个时辰的功夫,就听到了文景帝处的消息。

    说是刘贤妃被安置在了文景帝最近的宫宇,文景帝殿内则住着辛妃,陈妃被安排在了离皇帝最远的地方,但却是太后身侧,看起来也算合理。

    “听说今晚的座位,文景帝左右是刘妃与辛妃,陈德妃安排在别处,她现在气的咬牙切齿呢。”花钿在宇文惑耳边认认真真的开口。

    “何止咬牙切齿,怕是要大闹不止了。”宇文惑摇了摇头。他在镜子面前坐下,回头问道:“过一会儿要去面圣,现在宫内女子时兴什么妆?”

    “时兴飞燕妆,眉飞入鬓,以花钿绘以额头,在颊上还画有小小飞鸟的纹饰。”花钿歪着头问:“夫人要花钿给您画吗?”

    “我画,会好看吗?”宇文惑问她。

    “肯定会呀,夫人,您虽然是男儿身,但确是花钿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了,妆点完,绝不比宫里其他的妃子差。”花钿信誓旦旦的开口。

    “那好。”宇文惑:“我要当最好看的那个。”

    汤泉行宫有太后一位,自然白弘盛的名字赫然在列。

    白府无主,一切声音安静了起来,阿玉也坐在镜子前,一点点给脸上的伤上药。

    这段日子,他在白府盛宠,或许是因为温顺,也或许是因为在百春楼学来的手段,更或许是因为能忍。

    他在白弘盛的身子底下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因此得了大量的赏赐,也与白弘盛走进了许多。

    他将沈卫给的良药小心翼翼的铺在手上,发现已经空了。便略有失落的将瓶子放在了镜子边,看着镜子发愣。

    外头冬日寒风阵阵,纵使有暖阳也驱不散寒意。阿玉想起来关上窗户拢起炉火,走到窗边,就看见一个影子。

    白弘盛生的俊美,出手也阔绰,阿玉这段日子锦衣玉食,过得是往日想也不敢想的日子。若是在百春楼的时候,问他愿不愿入大内第一宦官的府,他肯定不停的点头,而今日,他觉得那些绫罗绸缎不如一身褐色的粗布,面前燕窝鱼翅不如两只鸡,那张俊秀的脸,不如一张死气沉沉板着的脸。

    阿玉还没回过神来,就看见影子闪了进来,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就进了他的屋子。阿玉将门窗关好,回头问他:“你怎么来了?”

    “白弘盛不在,刚好来看看你。”沈卫看着他的脸,皱紧了眉:“怎么脸上都伤了?”

    “不碍事。”阿玉连忙摇头。

    “疼么?”沈卫在衣服里掏了掏,又掏出来一个小瓷瓶:“这是我托医馆做的药,加了点别的药材,上药没那么疼,也好得更快。”

    “谢谢沈爷。”阿玉双手接过,有些不自觉的矫揉的拧着手指:“其实阿玉没事,阿玉抗打,没多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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