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重回哀牢山(下)
这一下子就分出了高低。果树是一样的,按照公司技术要求做的,果实的品级高,收入明显就高出一截来。根据公司掌握的情况,果农年收入最大可相差将近一倍。褚时健说:“果农也会想,一样的地、一样的树,凭什么你的果子比我质量好、产量比我大、收入比我高?第二年,他就会想办法去改,甚至到别人的地段去学艺。以前做烟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我从烟田抓起,给农民种子、化肥,指导农民怎样种出一流的烟叶,然后高价购买烟叶。没有一流的烟叶,就做不出一流的香烟。”
2009年年末,果园的产量达到了四千多吨,市场反响很好,褚橙已经卖到了川、渝、东南沿海、西北,以及遥远的东北、xīn • jiāng 和内蒙古。这一年,股东们分到了红利。从11月起,褚时健有大量的时间留在果园,亲自监督采摘、发运的整个环节。
这个时候,果农团队里出事了。12月初,最后一批果子采摘完毕,硬寨梁子作业区的两个果农偷偷留下了一千多枚果子,准备夜里下山卖个高价,不料被公司巡山的人逮了个正着。千余枚果子不过一百来斤,和每户果农每年收的几十吨相比不是个大数,但它透露的信息不容小觑。因为这是第一次出事,且恰恰出在果园发展向好的关键时候。褚时健不敢掉以轻心,他通知管理人员,开会讨论处理意见。
12月10日,褚时健来到硬寨梁子作业区,听取管理人员的汇报。五人参加的小会讨论出两种意见:一种认为家贼难防,这是一个信号,不打压下去,今后还会出事,所以要杀一儆百,不光处以重罚,还必须开除;另一种意见则认为,新招农户不容易,培训成本更高,还是让两个人写出检讨,罚重款,以观后效。两种意见摆了出来,由褚时健来定夺。
要按工厂管理工人的办法,这样的事情处理起来简单得多,果农不一样,他们心里也许还没真正搞清楚收获的东西归属公司,自己是无权处理的。褚时健沉吟半晌,说:“这种事情在果园头回出现,我们在处理上还是要合情合理,已经到年底了,这两人今年该做的活计还是要做完,该得的报酬也要给。罚款适可而止,要让他们回去做事情还有点儿本钱。”
一其中一户果农听到这样的处理意见,扑通一声给作业长跪下了,连声说:“我错了,以后再也不会做这种事了,你帮我说说,让我留下来吧,看我的表现好了。”这户果农后来继续留在基地,成了一个守规矩的好农工。
考核:大家都会算账
农户的蜕变过程不是一天完成的,褚时健的工业化管理也不可能一次完成。毕竟农产品不可能装进模具一个个成形,在它们的生长过程中存在太多的不确定因素和人为因素。
就说对农户的考核吧,从某种程度上讲,褚时健对果农实行的是计件工资。他这么解释:“这样大的规模,你不能发计时工资,就是一个月给你多少钱,那样整不成。他把你的钱拿了,果树衰了,你没有办法。现在就是根据果子的数量、质量,在果产上评等级来给他们发钱。”
原先的评级由农艺师来做,到了2013年,这道工序改由机器来完成。一户一户把果子倒下去,机器会把各个等级都按数量记录下来。年底结算的时候,就按统计结算。褚时健认为机器统计不会锚,排除了人为因素的影响,它的结果更准确。根据机器统计,2013年产量最高的果农,达到了140吨。收果子的价格在年初就宣布过,现在有了收获的记录,就按年初定的价来算账,一等的果子越多,收入越高;产量越高,收入越高。
经历几次调整,农户管理的果树由一户3000棵变成了2500棵。褚时健预测,今后可能会减少到每户2000棵。他说:“别看数量少了,两个人一年到头都有事,一刻都不得闲。你不用天天催他干这个干那个,给他一个空间,他自己会安排。像这两天,他们六七点就下地,整到十点多,吃点儿饭,休息一下,到下午三点太阳还很毒的时候,他们叉会去地里,一直干到晚上八点。他们不玩假。不玩假的原因之一,就是这个考核制度。有些事情你还不好检查,我们一个月检查两次,这个月的作业要求必须达到什么,我只查你达到了没有,至于时间你自己掌握,到赶集的日子了你去赶集,节日你休息,都是你自己掌握。”
褚时健会算账,农户心里也有本账。到果园之前,他们一年到头种地的收入不过几千块。来到果园后,房子、肥料、树苗都是公司出,每月有生活补助,公司还增加了果农的福利,从他们入园的那年算起,每年递增100元的工龄工资。刚开始结果的时候,一个两口之家一年收入三四万,慢慢地,一年五六万、七八万。到了2013年,一个两口之家只要按照公司的要求管理果树,年收入高的差不多到了十万元,此外还可以自己养上几十只土鸡、几头猪,算是副业收入。日子好过了,孩子上大学的学费也掏得起。大部分家庭买了摩托车,有八户人家还买了小卡车。和过去的日子相比,那是天上地下,完全不同了。
几年下来,农户们吃透了公司的管理制度,他们心里清楚,果农之间也有竞争,如果自己的产量太低,公司会说:“我们养不起你,你可以走人了。”年纪偏大些的果农,普遍把基地当成了家,珍惜在这里获得的一切。不过随着收入逐年提高,果农对自己的价值有了新的评估。年轻一点儿的果农开始想:我到其他地方去千,也可能有高收入,果园生活毕竟还是有些单调寂寞,外面的世界也许更精彩。这些年,少量年轻的果农走出了果园,到沿海发达地区去闯荡了。有意思的是,出去的人有的又回来了,他们算过账,在外面打工挣的钱,付了房租、水电,再除去吃喝拉撒,真正拿到手的并不多,不如在果园来得踏实,用句通俗的话形容,果园多少有点儿像“共产主义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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