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懿王的烧来得汹涌,退的也快。
日头初升的时候,赵燧睡不着,却眼睁睁的看着徵三点着头打起了半睡不醒的瞌睡。
影卫打瞌睡很有意思,先是眼睛睁不开了,但这时满脸都写着和睡意作对抗的坚强,可却控制不住的点着头,幅度不大,非常轻微,像小鸟一样,微微歪着脖子睡着了,肩背还挺得笔直。
赵燧看的心软,又很想一指头给他戳倒,看他手忙脚乱扑腾起来,一定也很有意思。
但影卫太累了,两夜没睡,还经历了刺探情报、与人拼杀,上山寻人与跳崖落水……又在一个相对安稳,不必剑拔弩张的环境里,能休息一会儿也是好事。
赵燧起身,给他披了件外袍,出去了,这期间,影卫睡得安稳,半点没醒。
徵三做了个梦,梦里徵一和徵贰对着抽签,抽到长的那个就要去玉鹤楼。
玉鹤楼在北面,徵贰抽到那根长签,对徵三笑了一下,【三儿,哥走啦~有什么想要的吗?哥回来给你带。】
徵三混沌的脑子像忽然开了灵智一样,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哥,能不能不去?”
徵贰笑容不变,甚至慈爱的抚摸了一把徵三的狗头,张嘴说了什么,身形却离徵三越来越远,他手里那根长签越来越大,插在地上,像一座山,徵三退后几步抬头看见上面写着的字:玉鹤不返。
下一秒无数的信纸从天上落了下来,信纸像刀一样锋利,徵三被刮的生疼,但却拼命的想抓住那些信,忽然一阵风起,大风呼啸,将长签和信纸都吹走了。
徵三睁开双眼,火堆彻底熄灭了,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并一抹胭脂红,像打碎的鸡蛋。
旭日初升,赵燧背对着他坐着,露出宽肩窄腰和有些凌乱的长发,他像山中的贤者一般,手里捏着几片树叶。
徵三看到自己肩上的外袍,沉默了一会儿,反思自己居然睡的那样沉?
他走到赵燧身边,将外袍搭在手臂上,去看赵燧。后者唇间衔着一片叶子。
叶儿笛。
徵三学不会这个,但羽十六会。
懿王显然也不怎么熟练,但比徵三强,能吹出声音。
懿王昨日还寻死呢,今天就有心情吹叶儿笛了。
赵燧侧过头看他,徵三也没动作,呆呆的坐在横木上等着看日出。
真稀奇,徵三想,他明明经常能看到日出来着。
但今天的日出却格外壮美,徵三形容不出来多好的词,满脑子都是打破的鸡蛋,里面透明的蛋清和橙红色的蛋黄。
赵燧不一样,他身边要是个段蓬安之类的,兴许他还会赋诗一首,可身边的影卫是个不通文词的武人,赵燧便也沉默着与他一起看,虽然沉默,气氛却说不出的轻松和惬意。
仿佛他二人真的是山中精魅鬼怪,闲来无事,看一场日出罢了。
随着天边的初白愈来愈大,一开始的红日,也渐渐泛着金色,很快就令人难以直视了。
短短片刻,天光大亮。
赵燧忽然道:“你除了徵三,还有别的名字吗?”
徵三楞了一下,他回忆了一下,小时候徵一随口乱取过,还说贱名好养活,不过都被宫贰和徵贰一一否决了,到最后他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除了子午营的徵三之外,他也不知道自己还会是谁。于是摇了摇头:“没有。”
生在子午营,以后也死在子午营。
徵三早在第一次学会shā • rén 时,就知道自己的未来是什么样的了,第一次做任务回来以后,徵一带着酒踹开他的门,把他从房间里拎出来,灌了他一晚上酒,喝的徵三抱着树狂吐。
“徵部行三。”
“那我把你从子午营要走,你岂不是要叫赵三?”
徵三:?
影卫皱起眉,半天,才道:“你说过此间事了,让我回子午营的。”
赵燧毫无心理负担的说:“是说过。”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赵燧:“可我是王爷。”
徵三:“……”
王爷怎么了?王爷就能出尔反尔了吗?
赵燧闷声笑了一会儿:“逗你的。”
徵三:“……”
影卫捏紧了拳头,忍辱负重的往边上挪了一下,以示自己的立场。
但他如今这点微薄的反抗,在赵燧眼里已经全变了味,反而还怪有意思的——既想对他比从前好一些,也想把人带回自己窝里,但又暂时不着急,还想把影卫放在外面透透气放放风,要是能让他认巢,自己主动飞过来,就更好了。
子午营那个地方,不值得。
赵燧微微眯着眼,这么好,这么有意思的人,他要是一早碰到,肯定不让他在子午营里摸爬滚打那么多年,要放在身边,好好教,仔细教。
不做影子。
他琢磨一会儿,忽然想起件事来,往前倾了下身子,指尖搭在自己唇上,直勾勾的问他:“在水里的时候,你亲我了?”
徵三:“……”
影卫的脑子卡壳了一瞬,他看着赵燧挑起的眉毛,还有他身上透过来的药香,隐约觉得自己身上也有了赵燧的味道——许是外袍上传来的。赵燧此刻的指尖搭在自己唇上,像花瓣一样的唇远比它看起来柔软,却透骨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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