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信纸蜷曲着,大部分字迹都洇成一团连着一团的墨迹,徵三蹲在火堆旁,正发着呆,一只惨白的手就伸过来,捡起一张信纸。
那是少数还有些字句的信,尤其最后的赵风榭三个字,还清晰可见。
徵三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在赵燧背后是大片的晚霞,大朵大朵的火烧云像连绵的山一样看不到尽头,赵燧的脸在火堆的映衬下有了点血色,唇瓣因失血而泛白,他一只手捏着信,另一只手被妥善的包扎好,此刻安分的垂在身侧。
“这些信……”赵燧声音有些低哑,他微微停顿一下,又看向徵三:“没传回涿京?”
徵三:“……”
现在正后悔呢。
影卫像被戳中心事般收回目光,起身去拔野鸡的毛。
赵燧没得到回应,也不怎么执着。只是像是突然多了很多兴趣似的,歪着头看影卫忙活。
杀鸡的手法不能说娴熟,但也绝对不是个生手,去内脏和皮,剩下的肉穿在收拾干净的木棍上,架在火上烤,剩下的果子也擦拭的干净。
夜晚的山林里不安全,但赵燧却好像完全不担心似的,只一心盯着影卫瞧,好像是第一天见到他一样。影卫把肉和果子递给他,他也不怎么感兴趣,吃东西也瞧着他看,直到天彻底黑下来,才堪堪收敛目光。
太阳落山后的山林远比白日里危险,蛇虫众多,徵三身上没有驱虫的东西,但有火堆也足够了。
现在要紧的是等明日天一亮,就得想办法联系到龙南军。
影卫盯着火堆,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像,赵燧裹在外袍里,靠在横木上,眉眼微微阖着,脸色红润了许多。篝火噼啪一声,跳了几下,徵三往里面填了点枯枝,忽然瞧见赵燧的神情不大对。
他伸手摸到赵燧的手腕,热的烫人,又去摸他的脸颊和额头。
身娇体弱的王爷落了水,又吹了风,身边跟着的还是天然皮实的子午营影卫,等徵三察觉不对时,人已经烧的快昏过去了。
好在他们休息的地方距离水源很近,徵三又扯了块布条,给懿王降温,又将果子碾碎了喂到他嘴里。
来回几趟,月上中宵时,赵燧抬了抬眼。
赵燧有一双极飘逸的眼睛,黑白分明,像那套玉做的棋子。睫毛纤长浓密,像飞鸟的羽毛。他声音还有些哑,似乎烧糊涂了,含糊的说了句什么,像个名字,但那声音太破碎了,徵三只听到后半句,“……什么时辰了?”
“子时左右。”
赵燧垂着的眼睫颤了一下,恢复了些意识:“……徵三?”
徵三嗯了一声。
赵燧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他靠在影卫怀里,眼前是明亮温暖的火堆,身上却是浸入骨髓的寒凉。他指尖感觉摸到了什么——是先前的信纸。
赵燧有了点力气,但还不足以坐起身,他下意识舔了下唇,吐出一口灼热的气,却依然觉得冷。
徵三扶着他,见他舔唇,又喂了些果子。
过分的沉静里,四周只有蝉鸣和鸟叫。
上岸后,徵三一直没问赵燧为什么故意跳崖,就像赵燧也没问他为什么要救他一般。
子午营和懿王府,连两条平行线都算不上,是相交之后注定要分别的线,注定愈行愈远。
但赵燧这一病,却像打开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般,让那些属于子午营和懿王府的认知暂时退到了心灵之外的地方。
徵三默默的把那些信往火堆里推了推,那张字迹尚且清晰的信纸迅速被火舌舔上,赵风榭三个字在火堆里摇曳生辉。
赵燧哼笑了一声。
“怎么烧了?”
徵三垂下眼:“看不清字了。”
“看不清字,也能定我的罪。”
徵三眨了下眼,那双漂亮的桃花眼被火堆映得温柔而明亮:“是我要看的。”
片刻的沉默后,赵燧道:“……有什么好看的?”
“您写得好。”徵三回答。
徵三回忆了一下:“……居有所,田有粮,行有路,穿有衣,天寒不畏冻雨……”后面的就没记住。影卫记性好,但记这些东西还是差了点。
其实那些信里还描述了一些风景,用词典雅清丽,但徵三没记住,只觉得写的很好看,骈四俪六,对仗整齐,句偶工成,却无半分雕饰,很厉害。
难怪当初能当状元。
赵燧沉默了很久,久到徵三以为他又烧晕过去了,正想给他换掉头上的布条时,赵燧抓住了他的手,那只绑着布条的受伤的手用力的抓着徵三:“……你跳下来是为什么?”
徵三从未觉得懿王的力气有这么大过,他用另一只手抽掉赵燧额头上的布条,后者坐直身子,眼睫控制不住的颤抖着,唇瓣微启,病气昏沉,但手却半点不松。
影卫想了想:“……我以为第一下能抓到的。”
徵三努力回忆了一下:“但是没抓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跳下去了。”他眨眨眼,对于影卫来说,这也是一次曾经想都没想过的经历,片刻的停顿后,他也有些后怕的说:“差点以为要死了。”
到底是刚过加冠之年不久的年轻人,即便在子午营中早熟,也像个孩子一样长大,徵三不是第一次死里逃生,但跳崖却是实实在在的第一次,那种前后都摸不着地的感觉,像被抽空了心神一样令人恐惧,他抿了下唇:“殿下为什么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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