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挂在半空的影卫不顾剧痛,猛的一振,收回飞链,也跳进了水里。
江水湍急,很快便把他们冲出数里远,到了一处开阔的水域,好在水下没有过于坚硬的暗礁,人掉下来不会立时碰死,徵三深吸一口气,很快就看到了在江水中渐渐沉沦的赵燧——徵三有时候真觉得赵燧像是什么非人的山精鬼魅,他在水中睁着眼,神情沉静而平和,随波逐流。
他看着徵三,漂亮的眉眼微阖。
影卫几下游过去,一边揽住他,一边顺着江水向上游漂,他见赵燧闭上了眼,气息愈发微弱,徵三犹豫一下,附上他的唇。
太凉了,凉的冰人。
影卫从没干过这么大胆的事,今天仿佛早上吃了龙肝凤髓一样,他渡过去几口气。见赵燧清醒了,甚至还有力气睁开眼看他,稍稍放心,心道,就是要砍了我也得上岸再说。
水域开阔,但徵三水性格外的好,他很快就看到岸边,带着赵燧游了过去。
好在赵燧虽然两次不配合,到了第三次还是乖乖的上岸。
两只落汤鸡湿漉漉的上岸,全然没有往日里的风光无限。
徵三面无表情的把自己脱臼的关节安回去,没发出半点声音,手法纯熟,他垂着眼,看到地上又落下几滴红血,顺着视线往上,是赵燧依旧淅淅沥沥淌血的掌心,赵燧也看见了,他抬了下手,肩膀处也洇出一片红晕。
但赵燧只是看了看,他脸色白的像鬼,束发的发带不翼而飞,他却全然不在乎了,只几步凑到徵三面前,眯着眼,轻声道:“你跳下来了。”
语气古怪,似疑问,又似陈述。
影卫微微张着唇,不知在想什么,半晌,居然愣愣的跟着重复了一句:“我跟着跳下来了?”
徵三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一般,他扭头去看不远处的悬崖,那已经是极远了,徵三甚至怀疑他们都快被湍急的水流冲出阳天府了。
附近是一处山林,徵三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搭了一个篝火,从湿透了的内袋里找出火折子。
子午营出品,必属精品。
火折子安然无恙!
点起篝火就好了,徵三把外袍脱下来,捡了几个木棍,架起一个晾衣服的架子,又去看赵燧,后者还白着脸不知在哪里神游。
影卫催促道:“王爷,得把衣服烤干。”
赵燧慢吞吞的随着他的话语而脱下外袍,露出里面白色的里衬,一只不知名的小虫子顺着他衣摆爬了上去他也浑不在意,徵三顺手把小虫子弹飞,把衣服架起来烤。
影卫的衣服层层叠叠,一件接着一件,他脱的只剩里衣时,赵燧才看到影卫身上到底有多少内兜。
难怪影卫跟一个百宝囊一般,身上什么都有,难为他带着这么多东西,还能看起来那么瘦。
两个人死里逃生,现在居然有股说不出的潇洒畅快来。
火堆噼啪响了一下,赵燧盯着火堆,不一会儿就听见影卫扯布条的声音。
徵三身上没受什么伤,那处脱臼的地方还有些疼,但不碍事,主要是身娇体弱的王爷,外伤有两处,还有些擦伤,最重要的是刚落了水,要是染了风寒,徵三可没自信能去摘草药给他救回来。
他身上的金疮药没进水,还能用,他走到赵燧身边,看王爷乖乖的伸出手,心里想的却是:刚在悬崖上怎么就不像现在这样了?
许是‘死’过一次了,徵三发现自己胆子大了。
他瞥一眼赵燧,后者正垂眸看他,满脸都是审慎的思索。
徵三给他包扎好手掌,又看了看染血的肩膀,赵燧微微摇了头:“破皮而已,不碍事。”
但胆子大了的影卫摇了摇头,伸手去戳了戳,疼的赵燧下意识缩了一下,默不作声了。
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的徵三:“……”
意识到影卫只是脑子没跟上的赵燧:“……”
最终,肩膀处还是上了药。
火堆暖和的厉害,徵三烤了没一会儿,里衣就干了,他摸摸自己的外袍,干的很快,影卫穿戴整齐,安全感噌噌上涨。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赵燧。
现在是时候去打猎回来吃点东西了,但徵三又怕他前脚离开,后脚赵燧就去投河。
别说,他现在感觉赵燧什么都干得出来。
但赵燧像是察觉到他在想什么,黑着脸,有些不自在和别扭的说:“不会。”
徵三:“……”半个时辰前刚骗过我。
懿王侧过脸,无可奈何的说:“没必要了,不骗你。”
寻死这种事,也是讲究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
跳崖是一次,骗徵三松手是一次,饶是赵燧,这会儿也没力气折腾了。
影卫迟疑的走了。
赵燧看着他的背影,影卫像一把刀,但又像一颗小树苗。
刹那间的,赵燧眼前一片模糊,那是一种他控制不了的感触,热泪像是在他体内积压了几百年一般争先恐后的涌出,赵燧本人甚至不明白这感受从何而来。
无端而发,空不着枝。
他闭上眼,微微向后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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