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我以为你是来杀我的。”

    段蓬安咬牙将剑往前送:“我当然是来杀你的。”

    他停顿片刻,继续道:“是你先辜负的。”

    段蓬安曾去盐场看过,广袤的盐场上,人像蚂蚁般背着重过自己体魄数倍的袋子往前走,好好的人就这么一日日累垮了,所为的只是当年去家里‘买工’时给的那五两银子。

    一两银子,就够普通人家半年的嚼用了。

    但盐场的活,却数倍重于这付出的银钱。

    漕帮人贪财,胆大,但也狡猾。先帝在时不敢做过分的举动,新帝登基后才开始暗中牟利。白涛山庄铸铁,所需要的劳力没那么多,但开采矿洞却是要人的,段蓬安见过盐场后,又去看了矿洞,那矿洞他一次也没去看过,白涛山庄管铸铁,不管挖矿,矿脉的事一并也是交给漕帮的。

    但去那一次,却够段蓬安永生回味的。

    人不如畜,若是累死、病死,就往矿洞深处一扔,监工手里的鞭子只要等闲歇下就会落下来。

    但一步错步步错,郁锐祺贪婪成性,他望族出身,同族的表兄是常海府的郁开济,郁开济上面还有窦建修。不管这些人会不会为郁锐祺担保,至少说明郁锐祺朝中势力深厚。

    他们这三方官商勾结,算是牢不可破。

    金银成山,三年过去,段蓬安不是没有午夜梦回惊醒一身冷汗的时候。

    但他已经走远了,他有时梦到自己少年时和赵燧同游琶洲,那时赵燧眼里的光芒如朝阳般熠熠生辉,可他转身便发动了太初门事变,手刃兄弟亲族,若他真的登基也便罢了,大不了便是上位的手段不够光彩。

    段蓬安没再联系过赵燧,赵燧也再没联系过他。

    好像那场琶洲同游,是段蓬安年少时的一场梦,梦里有一个仁心爱民,英明神武的未来君王,但一觉醒来,却是一封封郁锐祺自夸京中势力雄厚,耳目众多的密信。

    剑锋一寸寸刺进衣帛,段蓬安浑身冰凉,大风如鬼哭般刮过。

    他猛一撤步,摇了几下头,闭上眼。

    “我怎么能怪你……我。”段蓬安眼眶微红。

    自听说赵燧要来的时候,他便翻出那些曾经与他往来的信,一封封一件件,三年过去了也依然历历在目。

    赵风榭是人中龙凤,他不做皇帝也能千里迢迢亲自来查阳天府。

    “那不重要了。”赵燧道,他扬眉一笑,那笑容既有意气风发的潇洒,也有看穿人心的讥诮,他道:“你要杀我,我来了,你却不敢动手了,什么道理?”

    “天下熙攘为名还是为利都没有区别。”

    狂风卷积着赵燧的衣袍,他像是马上要乘风而去般的逍遥:“段蓬安,琶洲一行,是你对本王最大的误解。”

    “……你说什么?”

    “你瞻前顾后,志大却才疏。”赵燧眯起眼睛,劈手夺过剑,击于岩石之上,剑身顷刻断成几截,赵燧把手中断剑扔于一边,冷笑道:“不敢再用,不如毁了。”

    “赵燧!”

    赵燧却不听他言,几步踏到崖边,转过身,段蓬安此刻心中一片乱麻,根本不知道赵燧这是要做什么,崖下是滔滔不绝的江水,崖上是哭号不绝的长风,下一秒,赵燧就有可能被狂风吹落,粉身碎骨。可这与他有什么好处?!

    段蓬安此刻全然不顾风度,只目眦欲裂又万分困惑的看着赵燧。

    赵燧没心情为他解答,他目光里不无失望,但只匆匆一瞥,下一秒他便令人难以置信的后跨一步。

    他模样太笃定,仿佛他马上就要乘风归去一般,广袍深袖在空中飞舞,他束起的长发也被风吹开,那一刻如山精鬼魅般悬于风中。

    “王爷——!!”

    一声惊喊在耳畔疾驰而过,一起出现的还有一抹黑影。

    段蓬安恍惚的看着,他慢慢后退几步,跌坐在地上——他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赵燧跳崖了,他影卫也像一阵风似的跟着跳下去了……

    ……

    徵三是在半山腰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发现的脚印,两串脚印从另一条岔路上的山,徵三一路追上,眼皮跳的愈发厉害,就在他寻错几次岔路之后,他终于寻到了崖边,可正发生的一切和他想象中截然不同,赵燧持剑而击岩,剑毁后他又毫不犹豫的跨到崖边,徵三简直要跟段蓬安一样迷茫了。

    可赵燧不像是在开玩笑,悬崖下是奔流的大江,没人能接住他!

    徵三那一刻心跳如雷,他人已经在心反应过来之前冲了出去,他看见悬崖上赵燧毫不迟疑跨出的那一步,就像他等了许多年一般,在看到他时,赵燧眼中也无半点波动,可就在他也从悬崖上飞出的那一刻,赵燧眼中闪过难得的不加掩饰的迷惑和惊讶。

    好像在想他是不是会飞一般。

    徵三也想知道,赵燧是不是会飞。

    风太大了,徵三跳出来那一刻还没想到自己跳崖了——他身体好像被多年的经验接管了一般,下意识的抓住赵燧飞舞的袍角,进而是赵燧的手,在恐怖的坠落之中,反手甩出飞链,飞链的尽头是一块精铁,灌注内力之后牢牢的插在岩壁之中,又在他们二人的坠落之下猛的下滑,在岩石上划出一条数米长的深壑,终于卡在某块岩石上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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