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赵燧回了驿馆后并未叫徵三跟着他,只径自吩咐人准备沐浴的东西,原本有些开怀的懿王殿下,如今的神情又冷冽了下去,他心头总像是萦绕着许多事似的,这会儿便流露出,和昔日里在涿京中时如出一辙的厌倦和沉郁。
事发突然,驿馆的下人只来得及准备一个浴桶,好在赵燧不计较,泡在浴桶里,微微出神。
而影卫还没换衣服,他缩在房梁上,像一只出去浪了一天,还没吃饭的脏兮兮的猫。
懿王在屏风那边沐浴,徵三便在这边的房梁上缩着,他也不敢看赵燧那边,只是想着懿王怎么会在庭中和人比试剑法?懿王居然会用剑?
徵三天南海北的想着,忽然想起一件事——不对劲,懿王曾经去过琶洲,琶洲距离南疆极近,懿王怎么可能不知道南疆风俗?他是故意的?
徵三:“……”
懿王心,海底针。
“泥浆里滚过似的,不去收拾,在我这蹲着做什么?”
徵三抬起头,看见屏风上的人影,赵燧靠在浴桶里,三千鸦青散落在外面。
他抿了下唇,幽幽的说:“您去过琶洲。”
“嗯?”饶是赵燧,这时也没想出影卫是什么意思,他挑了下眉:“是去过,怎么了?”
“琶洲,距离南疆很近。”徵三体贴的停顿了片刻,才接着道:“您应该了解南疆风俗才对。但那日……”徵三不说了,因为他听到屏风那边传来细细碎碎的憋不住的笑意。
赵燧在笑,他实在是忍不住,努力了一下却还是泄露出几分零星的笑声来,索性不忍了。
“呆。”他简短的说道,只有一个字,偏偏语气却温柔很多,没来由的让徵三心里像猫抓似的,不上不下的,落不着地。
“才反应过来?”
徵三:“……”
您不能总是变着法的说我笨。
影卫的沉默很好的克制了懿王殿下的笑声,片刻后,那边响起淅淅沥沥的水声,徵三默默在房梁背过身去,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片刻后,赵燧从屏风后缓步而出:“出来。”
影卫像只猫一样轻盈的落在地上,眼角还有一抹没擦净的暗红。
赵燧端详他片刻,垂下眼睫,翘起唇角:“脏。”
徵三有些不服气的说:“……先头钻了密室地道的缘故,说完要紧事,就去收拾了。”他抬眼看了一下赵燧的神情,从怀里拿出自密室中带出的东西,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夸奖的语气,轻快的说:“但我拿到账册和他们往来的信件了,王爷。”
他不知道,赵燧如今看他便像是看一只护主的猫,牙尖爪利,但稍不注意就容易滚一身灰,皮实还耐得住苦,但猫儿本是娇憨精明的,偏偏这只呆呆的,多数时候都是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格外的好欺负,还有些死心眼,时常固执己见。
影卫到底是子午营的影卫,蓬潜不会教人,好好的一只猫,被他当成犬教。
赵燧笑了笑,夸奖道:“好。”
一个简简单单的字,却像是什么莫大的鼓励一般,徵三走到桌前,将他们往来的信件和账册一一铺开,而赵燧写的那些信,徵三却没拿出来,他既不想交出去,也不想借此向懿王邀功。
而赵燧就静静的看着他将那些至关重要的东西一一摊开,徵三点出其中几个人:“王爷,将这些证据呈上陛下,必是一桩牵连众多的要案。”他顿了顿,似有些开心的道:“但能清除朝堂蠹虫,也是一件好事。”
朝中参政势大,并不是好事,窦建修门庭众多,一言如九鼎,借此机会铲掉一部分窦氏势力,即便是徵三也明白机会难得。
“他舍不得。”赵燧淡淡地说。
“谁?”徵三下意识问,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赵燧口中的他——是指当今天子。
“名单里,所谓的亲皇党占了六成有余。”赵燧平静的说,仿佛这份名单不是什么棘手之物一般:“他花了三年将地方官员提拔起来,塞入京中,塞入窦建修的手下,却没想过滔天富贵,乱人心神,毁人品性。”
“让蝇营狗苟之辈钻到空子,蛀了朝中栋梁。”
赵燧垂着眸,他曾用四个字评价窦建修其人——瘦硬通神。
窦建修脾气死板,崇尚礼教儒道,大半生都投在官场政治上,从未干过一件徇私枉法的事,克己奉廉,对家人门徒尤其严厉。虽然经常有和先帝,和赵燧对着干的时候,但那也只是基于政见不合,窦建修的本心依然是以民生为首要之位的,在大尧几百名五品以上官吏中,窦建修的确是个名副其实的当世大儒,是不可多得的,能以之为镜,自观自省的朝中贤臣。
赵燧不免可惜,宫里那位操之过急了,他迫切地想提拔出一派为他所用之人,却给了奸佞小人可乘之机,乘着圣上提拔官员之风,大肆将这些目光短浅的鼠辈安插进窦建修门下。
当世大儒最敬重名声,此事一经呈上公堂,只怕隔日,窦建修就会脱了乌纱帽,辞官告罪。
赵燧叹气,他也不喜欢窦建修,但窦建修不能走,至少在辅佐圣上把这股急功近利的风气改掉之前,窦建修这一派不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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