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宴(1)
十一月初六,南潞淑惠公主生辰宴,酉正开宴。
席设两处,一席于外宴常设宫殿——保和殿,由建平帝、彦昭太子主持,是为男席;一席于御花园处苳菱小筑,由皇后、太子妃主持,是为女席。
今日寿星淑惠公主也安排在女席之处。
男席所有酒水均是又烈又醇的翰潮酩,一般酒量的大约两壶便能醉,此乃建平帝着意安排:许多时候,自酒品亦可窥得人品。
几两黄汤下肚就开始失态发疯的男子,不堪良配。
可这安排就是苦了一向不喜饮酒、酒量也一般的梁彦昭,平素的内宴能不饮便不饮,都是本国朝臣自也不会有人死死劝酒,以茶、以水代之亦无妨。
可到了这般外宴之上便不能这般做了,旁的不说,来访的皇子敬酒,总要接的。
宁歆歆早早就做好了硬糖块给他,嘱咐他若是开始饮酒,便将糖块藏在齿间,多少管些用,醒酒汤也早早准备在了他手边。
与男席那边不一样,女席那边饮酒则只是意思意思,便上了度数极低、味道却好的玫瑰酿。
席面共三道,第一道是六冷盘、四小菜;第二道是八大热菜;第三道是三点心。
宁歆歆出的那道“开水白菜”在热菜的最后一道。
当时,所有人都看着穿着玉色衣裙的宫娥捧案而入,食案上的晶莹玉盘放到各人身前横桌时,盘内白菜仍是一副佛手模样——
实在看不出什么玄机。
若非教养在身,怕是全场都要问上一句“这是什么东西”、“凭什么可以做最后的大菜”?
众人虽未言语,面上神色却多少可见一丝端倪。
建平帝在上首、梁彦昭居其下右首,看着众人精彩纷呈面色,俱是一笑。
紧接着,各人桌前宫娥便提起了案上银壶。
为了给底汤保温,这夹层银壶内里盛了滚汤,夹心处也灌满了烫水。
是以,从司膳监到保和殿不近的距离,底汤并未掉多少温度。
清水一般的高汤带着醉人鲜香和腾腾热气,自那“佛手”的顶端缓缓浇下,只见原本闭合的瓜藕竟缓缓绽出了一朵莲花。
此景着实是奇,众人都还未曾见过。
惊讶、诧异、赞叹之色马上便取代了之前的不解神色,堂里渐次泛起了低声的交谈。
梁彦昭在上首坐着,便只能听得只言片语,却也知大家均是在称赞眼前这菜。
赞叹过后,众人纷纷持箸开始品尝这道“芙蓉引”。
这是建平帝为开水白菜取的新名字。
毕竟是为饭食,有色有香却还是不够,得尝尝才行,取之入口——
嚯,这么鲜!菜鲜,汤更鲜!
几个先行尝到白菜的人都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
这“芙蓉引”看起来是清新淡雅,真吃到口中,又觉汤味香浓醇厚,肉香十足,却不油不腻,不淡不薄。
被鲜汤荡开的白菜芯色泽鲜黄,形态完美,柔美化渣,鲜嫩无匹。
这种观之不似佳肴、品之更胜佳肴的前后对比,让众人对其的评判又高了许多。
更何况,前头已经了七道大菜,食至此刻难免发腻,高汤浇白菜一入口,登时便将此前油腻一扫而光。
这般上菜顺序,实在是巧妙又体贴。
吃得众人别提多舒坦。
“陛下,”有人在座上行礼,“以鄙人拙见,这道芙蓉引乃今日最佳菜肴。不知哪位御厨有此巧思,当赏。”
建平帝朗声大笑,“不瞒贤侄,发明这菜肴者,乃是我南潞太子妃。”
这话一出,众人脸上诧异之色更甚。
开宴之初,皇后曾携太子妃与淑惠公主来保和殿带了几杯酒。
南潞太子妃容色昳丽,姿仪端庄,瞧着娇娇俏俏一人,想来得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金贵主儿。
不曾想还有这等好本事傍身。
竟如眼前这芙蓉引一般,秀外慧中。
诧异过后,众人纷纷开始夸赞太子妃一颗七窍玲珑心,溢美之词不绝于耳。
梁彦昭听到这些赞美娇妻的话语,内心快活无以言表,便遥举酒斝,仰脖痛快饮下。
坐在下头的素赟也似众人一般干了杯中酒,眉头却深深锁了起来。
——
苳菱小筑席面上至第三道。
这边与保和殿的席面乃是一道上的,那边定也已上了点心。
此时酒过三巡犹还不止,该有衣着暴露的舞姬上殿,和着曲乐穿梭于各人身侧。
该是时候过去看看了。
若说家世出身是此次选婿之宴的第一道选拔,酒品是第二道考验,那此时美人绕膝便是第三道人品考验。
见色起意的登徒浪子,绝不可选。
皇后与宁歆歆耳语交待了几句,便带着梁玉瑾离了席。
俩人一走,席上气氛便活络了不少,许多在太子府茶宴上与宁歆歆相熟的夫人开始与她搭话,宁歆歆也举着酒杯微笑回应。
不多时,有个二等宫女过来,附在宁歆歆耳侧轻轻道了句:“太子妃,奴婢乃坤宁宫二等宫女香穗。皇后娘娘派奴婢接您去那边。”
宁歆歆不疑有他,带着红苏红露起身,与席间人打了个招呼便离了席。
方才皇后走时便说了,三人一道离席太扎眼,一会儿再派人过来接她。
坐在下首的陆千澄瞧见宁歆歆跟着离开,面上表情未变,盯着酒杯的眼眸里却起了波澜。
她端起酒杯,自饮尽杯中酒,将唇边一丝得意也一道咽了下去。
今夜皇宫,注定要如一汪幽阒深潭,面上波澜不惊,水下危机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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