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回忆(二)
林钧仿佛瘫痪了一样,浑身赤裸、了无生气地躺在浴室地砖上,皮肤上印着一道又一道的青紫,以及数不尽的细小针孔,鼻尖萦绕着鲜血、**以及浴室的劣质香氛混着钞票的气息,令人作呕。
他躺了不知多久,觉得越来越冷,冷到上下牙齿开始打架,浑身颤栗,骨子里的痒被勾起来,折磨得他忍不住用指甲一遍一遍地抓,直到血肉模糊。
又来了。他想。
指尖抓出一道道血痕,他就着血迹在墙上一遍遍地写,顾逢舟,顾逢舟......
他恨这个人,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
顾逢舟不愿意放过他,自甘堕落不算,还要拉着他一起下地狱。
他也不想就这样认输啊,可是太痛苦了。日复一日的恐惧,折磨,无法自控时的眩晕与呕吐感......他只有选择被本能的渴望驱使,沉溺在虚幻的极乐中,然后不断地坠落到深渊。
房间外的过道里传来一阵鬼哭狼嚎,混着醉鬼的叫骂声。他一张一张地把那些钱捡起来,数了数,刚好够买他下一周所需要的海洛因剂量。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可能哪一天,他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死在家里,或者在幻觉中坠楼,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
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刚刚将房门扯开一条缝,便看到地下散落了一堆英文账单,门上被人用花花绿绿的油漆泼了几次,画上了一些恐吓性质的诡异图案。
林钧讽刺地笑了笑,心想,大不了就搬家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从被退学的那天起,他就持续过着这样潦倒的日子。
前两年半工半读存下的积蓄早已经被他毒瘾发作时败了个干净,家里稍微值钱的东西也变卖出去,邮箱里教授的信件终止在半年以前,与家里也很久没有过联络了。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找得到他。或者说,人们心目中所熟知的林钧已经死了。而他,只是个与林钧长相有几分相似的怪物。
他走出昏暗的楼道,一头栽进光怪陆离的酒吧yè • chǎng 中去,从可怕的现实中逃避,然后坠入另一个腐蚀着他最后一点生命力的世界。
凌晨三点钟,驻唱的乐队终于结束了摇滚乐器的演奏,主唱女歌手撩拨着吉他琴弦,温柔的歌声缓缓从她喉间倾泄而出,抚慰着人们疲劳过后的神经。
林钧蜷缩在沙发上灌着酒,眼角忽然有冰凉的触感涌了出来。
宁静的氛围突然被人扰乱了,林钧眯着眼睛看向台中央,有几个高大魁梧的背影将女歌手围了起来,他听见有人疯狂地大笑有人骂着脏话,还有一些惊慌失措的尖叫与痛哭声。
他翻了个身,紧闭着双眼,捂住耳朵,看不到也听不到,仿佛这样就能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他自己尚且活得这样艰难,又哪里管得了别人的事情。
可是,像他这样的活法,同死了好像也没什么区别。既然如此,为什么那些人还要在他耳边吵个不停,为什么就不能让他安静地死去呢?
他暴怒地站起来,拎着酒瓶冲那群人冲了过去,然后一下一下发狠地往领头那个绿眼睛的男人头上砸,砸得对方头破血流,然后一下子瘫倒在地上。
这下世界清净了。倒下之前,他微微勾了勾唇,随即又有无数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数不清的拳脚落在他身上,痛得他蜷缩起来,每一次呼吸仿佛都在往骨头缝里灌着凉气。
再次醒来时已经到了医院里。
他还尚未来得及庆幸自己不是从垃圾桶或者下水道旁醒过来,就接到了领事馆的联络电话。
几经周折,他听到了母亲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母亲在电话里强忍着悲伤,告诉他父亲病危的消息。
他突然清醒过来,顾不上一身的伤就要出院,想方设法地回国。
然而办不到。
他欠了一堆债务,身无分文,正是毒瘾发作高峰时期,连体检报告都不合格,根本没有回去的机会。
他拼了命地四处奔走,一次又一次希望与失望的交错,一周之后,还是得到了父亲病故的消息。
病故,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父亲静静地在床上等待死亡,可能到死前的那一刻还在盼望着见他一面。
他承载着家人的期望,却不要说衣锦还乡,连光明正大地回一次家都做不到。他势必要背负着一生的愧疚而活下去。
一阵急促的铃声在耳边响起,林钧从噩梦中忽然醒来,眼前的时钟指向六点三十,窗外隐约有天光浮现。他的大脑还处于蒙昧状态,分不清现实和过往。
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一切都只是自己的一场梦,梦里过了十年,而现实中他父亲还在,他也不过才离家不久,正等着适应崭新的学校生活。
也仅仅只过了一瞬,林钧就清醒了过来。天亮了,他该起床去律所上班才对。
前几天,他从宋老太那里要来了纪南辰家的钥匙,每天早出晚归,白天照常去工作,然后到了晚上就回到这里,喝酒,睡觉。
哦,现在这里已经不是纪南辰的家,他从这里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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