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

  大意了。

  ****

  裴绥病了三日,太医束手无策,丞相赵之回三日未眠,坐在殿内守着,不吃不喝,几位将军劝都劝不动。

  老太后指派着心腹去接管大军,问都不问丞相一声,丞相左右为难,没有办法应对。

  天色入黑后,裴瑶来了,她入殿左右看了一眼,左边坐着老太后,右边坐着愁眉苦脸的丞相。

  她眯眼想着应对的办法,李姑娘说她脑子生锈了,不动一动就会得痴呆的病,非让她来解决眼前烂摊子。

  “殿下来了。”赵之回几乎从椅子上挑了起来,他格外欢喜,走到裴瑶面前,道:“您的身子可好了?”

  “好多了,舅父怎地头发都白了,憔悴了不少。”裴瑶语气亲厚,又吩咐青竹:“去煮些参汤来给丞相饮,身子最重要。”

  赵之回热泪盈眶,朝前走了一小步,同裴瑶低声说话:“太后派人接管了要出征的大军。”

  裴瑶点头,嘴皮上说道:“舅父辛苦了,您先休息,我来处理就好。”

  老太后听不下去了,在两人窃窃私语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不安,她走了过来,故作亲切道:“阿瑶醒了。”

  “太后啊,您也辛苦了,您也去歇息,我来照顾父亲就好。”裴瑶眯眼浅笑,拿出自己哄人的本事,亲昵地拉着老太后的胳膊,示意丞相快走,她则搀扶着老太后往殿外走。

  “春日里虽说暖和,可您这么操劳会伤身子的,您该养好身子,看着大魏扫平天下。若是熬坏了身子,孙女心疼不说,对您自己也不好。方才来的时候,我让人送来些补品给您,您回去后睡上一觉,明日早上再来。就一夜罢了,耽误不了事情。”

  话音刚落地,就有两名会功夫的宫娥一左一右架着老太后离宫。

  “哀家不走、裴瑶,你大胆、哀家要陪着陛下。”

  裴瑶不予理会,站在一侧的丞相显然是被她蛮横的举止惊到了,礼仪在先,规矩为上,她竟然直接这么蛮横无理。

  “舅父,你觉得不妥吗?”裴瑶询问他。

  赵之回摇首,他猜对了,裴瑶不像表面这么单纯,想来也是,李旭的后宫龙蛇混杂,裴瑶都可混得风生水起,哪里会是简单的人。

  他彻底放心了,“殿下在,臣就回去睡觉了。您还是需注意些,臣的意思同楚姑娘说过了,您不如趁此机会做了想做的事情。”

  裴绥病得太过古怪,他怀疑是楚兮动手,苦无证据罢了。

  “舅父辛苦了,我明白该如何做,朝臣处还需您安抚,武将们不需操心的。”裴瑶敛了笑意,认真地同赵之回商议。

  赵之回有一瞬间的恍惚,他竟也能做到今日的高位,倘若裴瑶为帝,她能仰仗的只有赵家。

  “臣明白了。”他俯身退出去。

  裴瑶慢步走进寝殿,殿内逼仄,弥漫着药味,苦涩入喉。

  殿内的宫人都跪着,不敢抬首,裴瑶从她们面前平静地走过。刚入宫廷的时候,她不喜欢旁人跪她,在她的眼中,人只可跪父母跪天地,也可跪菩萨,不该跪陌生人。

  现在,她能平静地接受众人跪拜,从他们身前走过,没有任何不适和怜悯。

  走到榻前,裴绥安静地躺在龙床上,面色很好,没有太多的憔悴,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裴瑶轻笑,背对着他坐了下来,“裴绥,直呼你的名字是大逆不道,可细想,我不过十八岁,就做了很多大逆不道的事情。不介意再多这么一桩,裴绥,我作为裴家女,会帮你照顾好你的母亲。裴氏子弟若能干,我会给他们出路。你的属下识时务,我就会让他们活着,倘若不服气,只怕我想纵容,你的师尊也不会同意。”

  “十七岁以前,我幻想着还俗,正大光明地吃肉。初入裴府那一日,我见到了许多爱吃的肉,鹿肉、鱼肉、鸡肉,还有许多我叫不出名字的菜肴,那时,我真的很高兴,最后,我也一块都没吃到。”

  “我是个小气的人,不给吃就不吃了,会永远地记在心里。裴绥啊,我在想你能做皇帝,是因为你是我的父亲。倘若你不是我父亲,只怕今日,你和赵之回一样,都是个不起眼的文臣。书香门第出武将,是李乐兮一步步将你带出来的,这不是裴家的功劳,就像你今日成为皇帝,也不是你的功绩,而是李乐兮的功劳。”

  “你明知而不为,她是与天争之人,你拿什么和她争了。”

  “不自量力!”

  裴瑶唠唠叨叨说了许久,说至后半夜的时候,荆拓来了。

  裴瑶出殿去迎,荆拓在廊檐下卸剑而入,手中带着一份名册,同样,身上染着血腥味。

  “殿下,这是逆臣的名单。”荆拓将名册双手奉上。

  裴瑶翻开名册,上面有许多名字都被朱笔叉了,还留下一部分人没有动,她记得这些人都是要出征的人。她明白了,道:“让人悄悄盯着,按着不动即可。”

  “臣立即去办。”荆拓退了出去。

  殿内恢复平静,裴瑶看了一眼庄严肃穆的殿宇,心里并无敬畏,而是有一种很微妙的情绪。

  她脸上带着笑,眼神和善,坐在一侧捧着清茶在品,小口小口,在等天亮。

  她坐在这里也不害怕,危险经历得多了,就会觉得很平常,没有紧张。

  一盏茶喝完以后,她去榻前看看,裴绥还在躺着,并无醒来的痕迹,她长长叹了口气,走回自己的座椅上,又捧着茶小小地饮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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