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花溅泪,鸟惊心

    茯苓山庄与惊鸿门同处巅峰,故而交往颇深,两家时常走动。那时侨一尘作为随行后勤人员,也时有机会光顾茯苓山庄。

    只是每一次前去,能见到的都只有庄主左邗墉和庄主夫人木念鸢,从不见少庄主踪影。后来才听闻少庄主十分刻苦,平日里潜心练习苓花剑法,甚少出关。

    未曾想初次见面,竟是在如此悲戚的环境之下。周围血气弥漫、横尸遍野,不少胆小的弟子直接吓昏了过去,剩下的人或则掩面侧身不忍直视,或则拔出佩剑撑地勉强支撑身体。

    眼前那位可怜人身形晃了晃,过了好一会儿,才像生锈的齿轮般僵硬迟疑地转过身子,恍惚地看着他们,其空洞的眼神却穿过了人群,直勾勾地盯着那西山金乌足下的火烧云霞。

    夏惊鸿颤巍着步子接近左绫樨,一步一步,步履蹒跚。他并非因为年岁大了腿脚不好,也并非头一遭见到血流成河的场面,但从未有哪一次像此情此景这般触目惊心,让良心撼动。

    左绫樨戒备地盯着面前正在逐步靠近自己的人,目露凶光,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倒退几步。

    “咔嚓——”

    一声碎裂声从脚下传来,这一声中还夹杂着黏稠液体四溢的声响。左绫樨现下俨然如同惊弓之鸟,任何细微的变动都引得他急张拘诸。他一边拔出茯苓剑威慑着夏惊鸿,一边匆匆向后一瞥看自己踩到了什么。

    这一眼,便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被他不慎踩碎在脚下的,是一颗断掉的头颅。脸已经糊作一团看不清五官了,但可以肯定,一定是茯苓山庄的某一个人。

    左绫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苍白的脸庞上,两行血泪夺眶而出,沿着脸颊滑落。他扯着喉咙,先是发出一声呕心抽肠的哀鸣。那声音极为恐怖,如同被捕兽夹刺进骨髓里的幼兽,在临死前发出的最后一声悲啼。

    剑再也握不住了,上古玄铁于此刻如同破烂般被丢弃在一旁。相传茯苓剑浴血而生,在锻炼过程中佐以血肉,所以该剑极为认主,除左家人直系血脉以外的人触及必伤。茯苓山庄历来有律,直至现任家主离世,接班人才能继承茯苓剑。从小到大,左绫樨一直自视甚高,以茯苓山庄和左家为傲,更视茯苓剑为至高无上的荣光,可惜他父亲左十祯一直不让他碰茯苓剑,说是“时候未到,以后有你碰的”。此时此刻,左绫樨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持茯苓剑在手了,可同位交接仪式的路却是拿三百多条人命铸成的血梯。

    他崩溃了。

    少年十六年来笃定的内心,浑身的骄傲,眼底的纯真于一线之间溃不成军。

    夏惊鸿终于走到了他面前,向下俯视着他,满眼怜惜。他伸出双手,手指不受控制地战栗着。他想把左绫樨从地上拉起来,却又在半空中收了回去。他不敢动他。左绫樨此刻就像一团被撕坏的破布娃娃,棉花暴露于空气之中,仿佛只要轻轻一扯就会彻底碎成布片。

    那一刻,一切都被剥夺了发声的权利,留下的只有毛骨悚然的寂静。

    夏惊鸿缓缓跪下身去,将少年轻轻搂入自己怀中,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背脊,以示安慰。

    少年睁开眼,双眼布满血丝,瞪得浑圆。脸上的血泪风干之后,他就再也流不出什么了。但是站在不远处的侨一尘,却还是看到他在哭。

    左绫樨张着嘴巴,从喉咙深处挤压出单音节的嘶吼,就那么一声一声地干嚎着,教闻者肝肠寸断,他却是一滴眼泪也流不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