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来而不往非礼也

    厉皎丢出火器之后，第一时间砍断了近在眼前的棠华坐骑的马腿。栽倒下来的马的尸身，正好盖在了厉皎的身上。到处都是鲜血和残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铁锈味。霍摇光以前从来没有闻到过那么重的血腥味，重的让他……想吐。

    他面如金纸地跪在草地上，伸手去推马肚子。马肚子下藏的人，霍摇光根本不敢多眼看。

    厉皎跟棠华两个人，都昏迷着一起躺在马肚子下没被炸死——这算是什么？

    霍摇光拼命憋着气，他推不动沉重的马尸，又怕剩下的大楚铁衣追过来直接把他们砍死算逑，只能用手刨着马尸下的草和泥，想松动些土块，好赶紧把厉皎刨出来之后溜之大吉……

    他窸窸窣窣地刨着土，有人却一直闭着眼睛听着。

    厉皎一直在数自己的脉搏。

    他在抛出火器之前就已经计算好了所有的可能。砍马腿、用马尸为自己挡住爆炸。马肚子肥厚，火器又只有区区两颗。可棠华显然跟他打的是一样的主意。

    火器爆炸的一瞬间，厉皎砍断马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棠华抱着头不要命地滚了过来——可兴许棠华是想活的，不然他这样素来在手下面前要端着他首领气势的人，又何必像狗一样仓皇逃命？

    厉皎又听了一会儿。

    他听霍摇光边刨土边小声地碎碎念，求他别死、求大楚铁衣都瞎了眼、求凌宰治回来救他们——

    忽然就觉得这个人，当真有趣得紧。

    又蠢，又有趣，偏偏还身怀阵法术。这样的阆苑仙葩，普天之下又有几何？

    他数着自己的脉搏，虽然微弱，却还在跳动着。数到六十之后，厉皎微微一笑。

    马肚子下血与模糊的肉块挤在一起，厉皎缓慢地动着手指，一点一点向昏迷着的棠华靠近。

    这家伙还昏迷着，不知道是不是滚过来的时候撞到了头。

    厉皎有些恶意地想着，伸手在棠华的腰间摸到了一个东西，满意地收手。借着微弱的月光，厉皎推了推压在自己身上的马肚子，顺便把从棠华那偷来的东西塞到了自己的腰带里面。

    他这一动之下，霍摇光顿时大为惊喜，丢了土：“你能动？能自己起来么？我看这家伙还没死……厉皎我告诉你，他要是杀你，到时候小爷可不管你了啊，风紧扯呼还是小命要紧……”

    厉皎咳嗽了两声，手腕虚浮地擦去自己脸上的土跟血，露出一抹玉一样洁白的容色，明明是一副濒死的模样，却还是含着笑，轻轻地道：“你怕什么？我又死不了。”

    霍摇光看他这副有气无力的模样，都快看哭了。他一边热泪盈眶地刨坑，一边咬牙切齿地说：“我看你也好得很——你要是有力气从坑里出来，我们也好合计合计怎么跑。马上这家伙醒了，连同他那百八十个兄弟一起，我看死的就是我了！”

    厉皎闭上眼睛，蝶翼一般的眼睫微微抖了抖，脸上呈现出一种极为苍白的神色来。他吐了一口浊气，微微笑了笑，很是曼然地对霍摇光道：“你让一让。”

    霍摇光顿住，小心翼翼地往回退了退，一边还借着雾气打量了一下周围有没有追兵。

    厉皎侧头看了看旁边那张没有表情的铁面具，唇角有笑一闪而过。

    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这份大礼，也希望棠华和楚皇日后能吃得下。

    他浑身真气一震，推开沉重的马尸，抹了把脸，也不在乎一脸的鲜血尘土，站起身来，看着霍摇光，淡淡地说：“棠华只带了十几个人过来，其他人若没有在跟凌宰治缠斗，那就是去断我们的后手了。”

    霍摇光这回却没有一脸天真地问厉皎“啊？啥？什么情况？”，而是一脸平静地回头看了看北方。

    大楚铁衣行事素来如此，厉皎心知肚明。既然追到了这里来，不惜得罪平王也要在喜乐村抓住他，棠华必然会布下滴水不漏的一张网，只为抓住他带回郢都去。

    其实今夜，厉皎跟棠华都在揣测对方的行动。棠华没算到厉皎的身上居然还有火器，所以棋差一招，现在还在马肚子下昏迷着。厉皎也没算到霍摇光此前会从寒眼里引来雾气。他身上的寒蝉玉毒不能见寒，否则毒性会加倍强烈。

    也幸好互相能揣测到的，都是事实的一小部分。所以在事情发生的时候……依旧是可控的。

    他流了血，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寒蝉玉毒会被磷火引诱，为了捉他，棠华必然会令每个属下身上都携带磷火。

    可火器爆炸之后，这些磷火受热生烟，反而会令随身携带磷火的大楚铁卫昏迷……

    霍摇光转回头来，看着昏迷着的棠华脸上的铁面具，问厉皎：“你为什么不杀他？”

    他的脸上很平静。

    厉皎看了霍摇光一眼，淡淡地说：“我不杀他，是因为我已经从他身上拿到了我想要的东西。所以他活着回去，对我来说，比他死了效果更好。”

    霍摇光低头想了想，又叹了一口气。

    厉皎惊奇地发现，霍摇光的眼睛竟然和他的表情一样平静。

    他多看了霍摇光两眼，霍摇光也不是傻子，耸了耸肩，平静地说：“我总得自己先活下来吧。shā • rén ……我只是没杀过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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