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无眠

    “那你干脆混进平王军中不就行了。”霍摇光耸了耸肩：“平王不是正要北上勤王么。”

    “他军中军纪森严，五人一伍，十人一什，除非征兵，不然根本混不进去。”少年摇了摇头，想到刚才一抬眼看到的少年望着大军熠熠生辉的眼睛，突然一怔，试探着问：“你想参军？”

    “那也得平王大军在此征兵才行。”霍摇光嘻嘻一笑，有些不以为意：“我可不管你要北上还是南下，反正明天天一亮，你就得从我家离开。你要是给我添麻烦，我可不介意让你连这个小屋子都走不出去。”

    霍摇光刚要抬脚出去，少年的声音又在背后响起：“我名为厉皎，严厉的厉，明月何皎皎的皎。”

    “我不听我不听！”霍摇光一下子捂住了耳朵拔腿便跑。

    知道了名字就成了朋友，成了朋友就要知道他为什么被人追杀，知道他被人追杀就不好意思再赶他走，不好意思赶他走就要承受娘亲的怒火，娘亲一发怒……霍摇光打了个寒蝉，逃之夭夭。

    不过，参军呀……霍摇光在心里头小小叹息了一声，他确实想参军，可娘亲定是不依的，他自然也不会提出来，白白地去伤娘亲的心。不过剑却是好剑，他偷偷留下，不让娘亲发现便是了。

    他打了水回来的时候，少年还是维持着之前半靠在床边的姿势，膝盖上放着他刚才扔过去的那套青衫，像是一点都不觉得冷。

    “你叫什么名字？”名为厉皎的少年听见他的脚步声，转眸看着他，像是根本没听见方才霍摇光的一声哀嚎。

    “我们萍水相逢，就不必互通姓名了吧。”霍摇光讪笑着擦着窗棂，委婉地拒绝：“你不乏么，不想睡么？”

    少年摇了摇头，淡声道：“你家里似乎只有两个人，一道沉而浊，另一道轻而淡，应当是令堂。令尊不在家中似乎已久——”

    “那又如何？”霍摇光一愣，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少年抬眼望向他，眼神如一线锋锐，却带着血色和讥诮：“平王每至一地，要征民兵数十，如不出所料，明日便会有军中文书发下。”

    “那……那又如何？”霍摇光顿了顿，强撑着说：“一家会留个男丁的，你也说了我家就我一个——”

    少年忽而一笑，竟带了些与粗鄙之人一起生长的霍摇光从未见过的迤逦风姿：“我在这里失踪，追杀我的人定然会找到这里。不巧，我在你家留下了些东西，大概不过是明日一早，追兵便至。”

    “什么东西？”霍摇光警觉地一停手，竖起两只耳朵，望向厉皎的眼神中带了些凌厉。

    “血。”厉皎轻笑出声：“我的血。”

    “我已经擦掉了。”霍摇光立即回答。

    “没用的。”厉皎懒懒说：“我血中有东西，清水洗不掉——寒蝉玉毒，说了你也不懂。”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霍摇光愤愤地一甩抹布。

    月光下，单薄少年面容竟然凌厉瑰丽似魔，带着摄人心魄的美，伶仃薄色的唇微动：“他们不敢动平王军中的人。”

    “那我娘亲怎么办？”

    一瞬艳光又逝去，少年恹恹闭了眼：“孤儿寡母的日子，跟寡母独居，有什么区别么？”

    霍摇光紧紧握住了拳，不动声色：“你笃定要拖我下水。”

    “巧合而已。”少年喟叹一声，挑起眼眉，竟像是诚恳地惋惜：“真的，我原本不想波及无辜的，谁让你朝外乱看。”

    “可我娘武功深厚，又精通阵法，我也不知道怎么悄无声息地跟你一同逃出去啊。”霍摇光像是被他说服了，愁眉苦脸地一摊手。

    “不知令堂武功深厚，是怎么样的深厚法？”厉皎含笑发问。

    霍摇光想了想：“好说，不过是百步穿杨，踏水无痕。若是你这种，娘亲一只手便能打十个。”

    厉皎蹙了蹙眉，道：“是有些难办——这样吧，你将我衣服拿来，我还是先走一步。”

    霍摇光不敢置信，觉得他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人，可少年含了笑，一双纯黑透亮的眸子诚恳地看着他，他竟鬼使神差地从床底下掏出了那团黑衣布条。

    方才他胡乱扒下衣服之后就团吧团吧塞了下去，这会儿拿在手里竟然觉得触感不大对，霍摇光警惕地站在窗边，跟半靠在床上的少年保持着距离，抖了抖，抖出来几枚小手指甲盖大小的灰黑色光溜溜圆球，滚在地上，像羊粪蛋子一样不起眼。

    “知道是什么吗？”厉皎含笑。

    霍摇光诚实地摇了摇头。

    “火器。”一个轻而柔的女声忽然在门口清清淡淡地响起，霍摇光一笑，面上却带了羞赧之色：“娘亲……”

    “你这孩子。”秋娘剜了霍摇光一眼，霍摇光瑟缩着收回了笑。

    “夫人。”床上的厉皎竟然也毫无惧色，气定神闲地点了点头。

    “叫我秋夫人吧。”秋娘淡淡看过去，伸出素白纤细的手，那几枚滚落在地上的火器凌空而起，被她摄到了手中：“收起你手里头的火引，你点不着它的。”

    厉皎乖顺地点了点头，一摊手，指尖细碎的黑色粉末簌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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