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夜来刀
他听娘亲说过,现在老皇已经垂老如朽木,朝中皇子争权,正是天下动荡的时节。前不久更是有被先皇分封走的王爷们举起了勤王的大旗,要打到京中去保卫老皇,抓住那些不顾君臣父子之纲的皇子们。
淮安道位于燕国之东,平王、誉王和怀王若是要往昌平去,都要取道于此。只是不知今夜路过的是哪位王爷的大军。
霍摇光扒在窗户上,可除了一望无际的夜之外,他什么都看不到,只能竖着耳朵听着大军路过喜乐村整齐划一的行军声,少年的胸腔里像燃烧着一团火,他痴痴地往外看着,哪怕什么都看不到。可兵士们身披戟甲的样子、将军高坐在大马上从容镇定的样子,就像是皮影戏一样在他脑海里一幕幕地翻过。
“喂。”
一个清透而微哑的少年声音在窗边响起,霍摇光一愣,可他还没反应过来,一柄寒光锐利的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剑刃紧紧地贴着他的喉咙,像是屠刀逼近毫无反抗能力的小猪。霍摇光微微一愣,定下神来,直直地看向黑暗中渐渐浮现出的一张少年苍白肃杀的脸。
极黑的发和极白的面容,唯独一线薄唇鲜红迤逦,霍摇光定定地看着那张唇,发现那并不是原本的唇色潋滟,而是血。
少年握剑的手也在微微颤抖,霍摇光眨了眨眼睛,伸手小心翼翼地推开了架在脖子上的剑,而就在他推开剑锋的一瞬间,少年的身躯轰地一声,直接晕倒在了窗棂边。
更多的血从他的身下涌出,霍摇光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的血,可他怔怔地看了一眼少年苍白如瓷的面容,耳边还隐隐响着大军经过时兵甲碰撞的金戈声,突然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咬着牙,像做贼一般,迅速而轻盈地将这个浑身是血的少年拖进了屋子里头。
这个人啊,明明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还非要做出一副浑身是刺的刺猬防备模样。又深夜出现在这里,不知道跟路过的大军有什么关系。霍摇光一边心想,一边手下解开了少年的衣服。刚解开,就忍不住嘶地抽了口凉气。
这人不知道是惹了什么仇,竟然满身都是交错的刀伤,鲜血淋漓,有的伤口深可见骨,还在往外滴血,将一身黑衣颜色染得更加厚重。霍摇光有些不忍看,伸手又将他衣服盖上。
他记得娘亲的屋子里有治外伤的金疮药,这人倒在他家外头,要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他还得费脑子去想想怎么抛尸,忒累。
那柄剑看上去还不错,他给这少年上一上药,然后就把少年扇醒,叫他拿那柄剑来抵药钱。然后管他从哪儿来又往哪儿去,反正大爷只看上了那柄剑。
含光锋锐,当为好剑。
霍摇光打的一手好算盘。
他想了想,将少年苍白纤长、紧紧攥着剑柄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掰开,将那柄剑往床底下一塞,偷偷摸摸地溜进娘亲的房间里头,从柜子里顺了两瓶金疮药揣在怀里。
霍摇光刚揣着药回到自己屋子里,就看见冷凝苍白的少年半靠在墙上,已经将被他扒下来的衣服重新穿在了身上,丝毫不顾自己身下聚了一滩血,一双漆黑的眼睛正冷冷地看着他。
“我的剑呢?”
少年开口,声音沙哑身体紧绷眸光锐利。
“卖给我了。”霍摇光愣了愣,一边庆幸还好自己先把剑藏了起来,不然恐怕进门就要被刺个对穿,一边老老实实地回答。
“……我什么时候把含光卖给你了?”少年声音微怒,雪白的脸上也染上了一抹绯色。
“用一把剑,换给你救命的药,不亏吧。”霍摇光拿着两个小瓶子晃了晃,怕他不信,又拔开瓶塞,金疮药特有的清苦味顿时逸散在屋中。
少年嗅到了这个气味,静了静,忽然一闭眼,如羽般长睫在脸颊上落下阴影,喉结微动,说:“不亏。”
说罢,少年忽然又一个个解开身上衣服的扣子,神色平静地露出雪般光裸的上身,像使唤仆人一般淡淡开口:“给我上药。”
霍摇光被他这仿佛天生自傲的语气惊了一瞬,咬牙笑道:“不好吧,我看你气势好的很,想必用不着我帮你上药。”
“含光铸以精钢,纤薄又断发如削,你若拿到铺子里去卖,可以换得十金。”少年依旧在腊月寒风中光裸着上身,身上的血却慢慢因极冷而止住了。他的声音如冰,冷而凝:“换你两瓶自制金疮药和一次上药,不亏吧。”
霍摇光噎了一下,拿着药悻悻走了过去,说:“不亏。”
少年伤的极重,又像是新鲜的伤痕,金疮药粉撒上去应当是痛彻心扉的,霍摇光轻手轻脚地将药粉洒在沟壑般交错的伤口上,少年的肌肤在他指下微微颤抖,额间冷汗连连,可他硬是咬着牙,一声痛都不呼。
“为什么救我?”少年咬着唇,忽然淡淡逸出一句话。
霍摇光正专心给他上药,后背有一道伤极深,贯穿了左右琵琶骨,他手指能触到少年冰冷而光滑微颤的肌肤,知道他是想转移注意力不那么痛,就随口说:“你死在我家门口,岂不是给我增添麻烦。”
“倒也是。”少年静默了一瞬,点头同意:“可我若杀了你,想必也没那么多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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