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

  她起身,走近病房,门刻意打开,好让封衍能见到房内的场景。

  窗外有熹微的亮光,驱散房间内的阴暗。陶陶病床前拉着一道白色的帘子,隔绝掉外界窥视的目光,他看见安野轻轻走进去,伏低身体,小声询问。

  里面沉默许久,片刻后,帘子里伸出一只细白的手,颜色竟不比白色的帘子好上多少。那只手的手腕细瘦,尺骨突出,好似不堪一折。

  封衍不自觉地走近一步,堪堪停在病房门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只觉心里的怒意无端消散掉,反而一种浅淡的酸胀慢慢爬上来。他看着女人的手,破天荒产生近乡的怯意。

  “陶陶。”他低喃,生怕吓到里面的人。

  帘子里的女人没出声。

  封衍微蹙眉头,朝前一步,还未走到她的病床前。

  女人弓起手背,无力地摇了摇。

  他看不清女人的表情,却觉得与火灾后见到的木然薄凉无异。他的脚步像是被钉在原地,如有千斤,一步都动不了。他从没想过陶陶会拒绝自己,在他稀薄的印象中,女人一向是温婉浅笑,无论他走再远,回头,她总是在原地。

  可此时,他分明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指间流逝。

  封衍动了动手指,哑然道:“你先好好休息,我在外面。”

  他站在原地许久,也不见帘子里有任何动静,封衍只好出去,枯坐在长椅上。

  *

  陶陶身体恢复后,怕知敏又跑出疗养院,便接了他到自己的住处,小米时不时来为他们做点补给。当晚,她给封衍发了民政局见的消息,那边没回。

  恍惚又回到以前苦等的时光。那时她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现下心里却半点波澜也没有。再伤筋动骨的感情,到了放下的时候,回头看也不过如此。

  她不担心封衍会拒绝,以他的倨傲,也不允许他过多纠缠。

  陶陶穿上外套,准备前往民政局。

  “需要我陪你吗?陶陶姐?”小米踌躇担忧。

  “不用,谢师兄会顺路送我过去。”陶陶看了眼客厅前摆弄积木的知敏,之前的忧虑放下些许,她总怕自己给不了他舒适的生活。

  小米还想再说些什么,又呐呐闭嘴,目送陶陶出门。

  车早已等在楼下,陶陶小跑几步上车:“没等久吧?”

  “我也刚到。”谢之行确定陶陶系好安全带后,才一转方向盘,驶出小区。

  陶陶没把师兄这句话放在心上,无论他几点到,都会说刚到,从不会给人尴尬的机会。她拿出一份饼干,搁在后座上,柔声道:“刚出炉的曲奇饼,算是当师兄的车马费。”

  “仅仅一份饼干可不够,什么时候能再吃一次师妹的饭菜,这才算不枉我来一趟。”谢之行打趣,还不等陶陶有反应,又继续道:“我这次来送你,也是受安导所托。”

  “安导?”陶陶自从出事以来,关闭了对外的联系方式,也不见客,不知道安导找她做什么。

  “安导让我带个祝福给你——陶陶,恭喜荣获寒松奖。”

  “寒松奖?是我?”

  “叶陶陶小姐,你再这么反复询问,可有点炫耀的嫌疑。”谢之行扬了扬眉。

  陶陶收敛喜色,双手交握,还不放松。多日来的乌云总算是拨开一点迷雾。

  “谢谢师兄。”

  “谢我做什么,我不过是个话务员,传个消息。”谢之行微微正色,偏头看了她一眼,说道:“有这个奖项,你的路也能走得容易点。之后你有什么打算吗?”

  谢之行心思敏锐,这些事到底瞒不过他。陶陶敛眸,盯着粹白的指尖,上面有浅浅的疤痕,火灾之后,或多或少都在她身体上留下痕迹。

  尤其是后腰位置。

  “剧组赔偿了一些,我打算带着哥哥到国外呆上一段时间,治疗烧伤的部位。更何况我现在的状态也没法拍戏。”陶陶苦笑一声。

  车内短暂地窒闷片刻,很快到了民政局门口。

  陶陶道谢下车前,谢之行拉住她的手腕,体贴地没接触皮肤,只松松圈在衣袖上。她不解地偏头。

  “还有你师兄呢!总没有提携外人,忽略了自家人的时候。”

  她募地睁大眼,复又笑了,如冬雪初晴,秀妍如玉。

  “那我可要好好讨好大腿,一顿饭可不够。”

  陶陶下车,“啪”关上车门。

  这边封衍早早等在民政局门口,将陶陶与谢之行的谈笑收入眼底。

  女人更清减,天鹅颈下的锁骨侧脸轮廓清晰,原本温软的面容因为瘦削,而添了几分弱柳扶风的病色。她朝这边走来,在见到他时,敛了笑意,微微点头,率先走进大厅。

  仿佛面前的人不值得她多费一分眼色。

  封衍指尖一挑,松开领带,肃整的领口变得些许凌乱,脑海里仿佛有一根紧绷的弦,被拉到极致。

  他压了眉梢,肃了脸,跟着走进去。

  民政局工作人员效率很快,收了离婚协议,递给他们两份离婚登记表,她瞧着两人俊俏的脸,心里叹息,在给男人表格时,本想多劝劝,却触及男人冷萃的眼神,寒蝉噤声,不敢多言。

  陶陶拿着表格,快速填完,在最后签字时,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按住她的手。陶陶反应过来,飞快躲开。

  封衍眸色黑沉,如最深的夜色。他肃冷的声音响起:“现在后悔,我可以当做一切都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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