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噩梦

    这一夜萧煜睡的仍旧不好,他梦见了第一次和顾尘上战场的情景,在芜国的苦寒边境。

    那年他十四岁,顾尘十八岁。

    他从小身体就比同龄人长得快,十四岁时身高只差顾尘半个头,但顾尘仍旧当他是小孩。

    让他呆在帅帐内不许乱跑,他虽然没有亲眼见到沙场上的铁马兵戈,却也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

    那一次战事很快结束,不过是芜国一小撮流窜的盗匪骚扰边防,只对战两次对方就全军覆没。

    拔营之前的那夜,顾尘带着他站在北部峻峭的高岭上,俯视着营地千万座军帐。

    灯火明灭闪烁,如漫天繁星落在山谷间。

    顾尘站在黑夜里,一身银色盔甲映着皎洁月光,他散着长发,苍白清俊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倦意,有几道血渍蹭在好看的脸颊上,那双漂亮却冷淡的桃花眼被营地的万家灯火照得湛亮。

    他低头不知忙活着什么,突然抬手拿出一支短笛,放在唇边吹了两声,呜呜咽咽的调子飘散在荒凉的北境之地,徒增几分悲壮。

    那时候的萧煜还不懂这是怎样一种心情,只是怔怔地看着顾尘,心里想着:早晚有一天,我要和尘哥哥一起踏上沙场,并肩作战。

    顾尘突然将那支短笛递到了自己面前,笑道:“这笛子给你了,这次打的盗匪忒也寒酸,连个像样的战利品也没有,这可是我亲手雕的,独一无二!”

    梦境中画面一转,那支短笛倏忽不见了,顾尘七窍流血的脸骤然放大到眼前,骇得萧煜大叫一声。

    “啊——!”

    萧煜从噩梦中惊醒,神智还没缓过来,不知自己身在何方,一个人影冷不防地跌在自己身上,压得他腹部一疼,没忍住地“哼”了出来,抬眼只见于遥的脸伏在身侧。

    于遥在榻下跪了小半夜,听到萧煜噩梦中叫喊便匆忙起身察看,不料跪得时间太久,腿麻脚软,一个没站稳就直接扑进了天子怀中。

    他胳膊撑着床榻将自己支起来,口中不住地问着:“皇上又做噩梦了?”

    萧煜目光迷离了一瞬,复又聚焦,扫了下衣衫不整、样子狼狈的于遥,淡淡道:“朕不过责你两句,你便要砸死朕吗?”

    于遥又跪了回去,嘴角挑起一个玩世不恭的笑:“臣不敢,臣怎么舍得砸死陛下。”

    萧煜听了这不正经的话也不恼,视线落在他敞开的领口处,然后身子往里挪了挪,拍着龙榻,轻声道:“起来,陪朕躺一下,准备早朝了。”

    于是,于遥今晚第二次爬上了龙床,老老实实地躺在皇上身侧,只想由衷感叹,果然自古帝王心难测啊!

    萧煜自然不知道他此时的腹诽,俩人肩并肩躺了一会儿,眼看着上朝的时间快到了,萧煜突然开口:“朕又梦到顾尘了。”

    他的声音有些小,低沉沙哑地响在于遥耳边,不真实得犹如梦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一声无奈的叹息。

    于遥侧脸看着萧煜,说道:“皇上和顾帅从前关系很好,感念旧臣,人之常情。”

    “可是顾尘……并不感念朕……”

    这话带着说不明的意味,从君王的嘴中吐出,有点无助,又有点难过,但仔细琢磨着好像又没什么特殊感情,只不过是一句稀松平常的陈述罢了。

    于遥轻轻拧了下眉,没有说话,他并不知道皇上夜里偷跑出宫见了顾尘后俩人发生了什么,既然皇上不愿多讲,他自然也不能多问。

    殿里的铜壶更漏一滴一滴记着时间,殿外传来一阵小跑着的脚步声,太监总管王公公在外面询问着守夜的宫人:“圣上夜里睡得可还安好?”

    守夜的两个宫女面面相觑,自从被安排到宿龙殿,她们未曾踏入殿内半步,也只能硬着头皮道:“皇上睡得很是安稳,一夜无梦。”

    宫女的声音被萧煜听了个大概,不由冷笑道:“朕有无做梦,她们怎会知晓,愚蠢。”

    于遥已经起身下榻,拿出了上朝时要穿的衣冠,听到萧煜这么说,突然又不正经起来,勾唇笑了:“她们不知晓,臣却是知道的。”

    萧煜任由他服侍着穿衣,随口回道:“还不是因为朕只信你,”一瞥眼看到于遥在嬉皮笑脸,又正色补了一句,“若被朕发现你恃宠而骄,朕决不轻饶。”

    于遥马上收起笑容,正经地行了一礼:“皇上英明。”

    萧煜斜睨了一眼,此时他已经穿好了繁琐复杂的朝服,头戴十二冕旒,玄色的宽大衣袍上绣着精致的龙腾纹理,束腰长摆。

    衬得他整个人愈发威仪庄重,气度不凡,就连少年人眉目间的稚气也被这一身朝服压了下去。

    衣服刚换上,王公公便扯起了嗓子喊道:“皇上——早朝时辰已至,这就起驾吧——”

    萧煜面无表情地往殿外走,走出两步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桌上拿起一支箭,递给于遥。

    “暗中查一下这支箭可有什么来历,朕下朝后来问你。”

    于遥接过箭:“是,臣领旨。”

    萧煜伸手整理了一下于遥散开的衣领,温言道:“小心行事,切勿被人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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