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刺客
萧煜怔怔地看着眼前顾尘清俊的脸,看到他露出一抹暌违许久的温柔浅笑,心中难过得一塌糊涂,恨不能拥有什么仙法秘术,穿越回到一年前。
他一定不会离开都城去什么江南赈灾,他会守在顾尘身边,竭尽全力阻止顾家谋反,他会将顾尘毫发不伤地牢牢护住。
他跪在地上,像从前那样,将头深深埋进顾尘的肩窝里,鼻尖抵着顾尘的肩膀,眼泪一滴一滴沾湿了他的衣襟。
顾尘任由他这样撒娇似的抱着,摩挲着他乌黑的发丝,心绪起浮,一时无言。
只听萧煜闷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尘哥哥,我带你离开这里,跟我回去,好不好?”
离开梦浮生吗?这一年他做梦都想离开这个让他痛不欲生的鬼地方,可他……却回不去了。
他被送进这里时差不多已经是个残废,苦练近二十年的武功几乎全部被废,不单单眼瞎,还耳膜受损、喉咙重创。
只能听清三尺内的声音,喉咙更是像漏了风的破风箱,说话超过三个字就会呼吸困难。
刘妈妈怕他暴露身份惹来杀身之祸,好几次都想直接宰了他以绝后患,可又贪恋他的身份,想着能从他这里能搜刮些顾国公遗留下来的金银财宝,便把他丢进了暗无天日的柴房里。
柴房阴冷潮湿,每天只有一个干巴巴的馒头和一碗馊臭的烂菜叶子汤。
刘妈妈隔三差五就带人来逼问他财宝的下落,动辄就要打上一顿鞭子,顺带言语侮辱一番。
那时顾尘一心求生,和刘妈妈虚与委蛇绕圈子,将自己存下的私产全部掏空,才算堪堪留住了一条苟延残喘的性命。
伤痛早就让他从内而外的坏掉了,也不知是福还是祸,无论坏到什么地步,他偏有一副与生俱来的好皮囊不曾半点受损。
当刘妈妈发现从他这里再也榨不出任何油水来时,正值新皇登基大赦天下,于是打起了他肉体的主意。
让他成了楼里卖身的小倌,以美色身躯侍人,这比剜肉剔骨还让他觉得生不如死!
顾尘回想着以往的种种蹂躏凌虐,身体又止不住地细细颤抖起来。
他突然生硬地一把推开萧煜,踉跄着站起来走到屏风后,冷漠开口:“如今你是君,我是罪臣之子,不洁之躯,已经回不去了。”
萧煜红着眼睛,大口喘着气,胸膛上下起伏,低吼出声:“为何回不去?既然朕是君,那朕说可以就可以!”
他被顾尘突然拒之千里的冷淡激起了一丝怒气和不甘,他不过才十七岁,正是心高气傲的年纪,先帝弥留之际临危受命,仓促登基继承大统,却是谁都没有把他这个皇帝真正放在眼里过。
一个月以来,他听到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不可以”。
他想为顾国公一族立衣冠冢,满朝文武跪下来齐呼“陛下万万不可”,言乱臣贼子应当死无葬身之地,遗臭万年;
他大赦天下时,御笔亲提勾掉了顾氏一族的罪名,若有顾氏族人尚存活于世,皆可释放贬为庶民,御史台又是一封奏折连夜上书,直言“陛下万万不可姑息叛党余孽”;
……
他怒及,挥手打翻龙案上堆积的折子和烛台,劈啪乱响砸了一地。
他不懂,明明他才是皇上,受万人朝拜,黎民敬仰,为什么他连保护自己喜欢的人都这么难?!
就连半个月前他偶然得知顾尘还活着,而且就在离皇宫不远的梦浮生里,欣喜若狂夹杂着忐忑难安,恨不得立马出宫寻人,他的好母妃,当今太后却派人将他牢牢看住,不得踏出皇城半步。
如今,他冒天下之大不韪深夜乔装捧着一颗心前来相见的人,也要对他说“不可以”?
萧煜向前急急走了两步,差点掀翻屏风,伸胳膊一把将顾尘拽进怀里,哪怕顾尘此时的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他也顾不了许多,竟打算直接将他扛起来蛮横地掳走。
顾尘先是一愣,随即哭笑不得,都是当了皇上的人了,还是如此不稳重。
他抬手轻轻推开萧煜的肩膀,叹道:“如此成什么样子?放开我罢。”
萧煜手上用力,声音坚定:“不放,现在不放,以后也不会放。”
两人僵持了片刻,顾尘紧抿着唇,脸颊上发丝遮挡,白帛蒙眼,唯有露出的下巴显得分外倔强。
他还待再开口说些什么,蓦地耳朵微微一动,敏锐地捕捉到一阵不易察觉的轻微窸窣声。
这一年来他身体好得七七八八,耳朵和喉咙受到的创伤均已恢复,唯有眼睛似乎是彻底失明了,但这也让他其余感官变得更加灵敏,甚至尤胜于很多习武之人。
他面色微变,立刻伸指抵住萧煜嘴唇,示意他噤声,侧耳凝神细听,那窸窣动静却突然消失了。
萧煜疑惑地看着他凝重神色,浑然不觉有什么异常,只道这是顾尘使出来让他分神的伎俩。
萧煜手臂更加用力箍着顾尘,赌气似的张开嘴,用尖利的虎牙咬住顾尘指尖,含糊不清又故作狠态地说:“不管你用什么花招,都别想摆脱我,我打晕你扛也要将你扛走!”
他话音刚落,突然响起“倏——”的一声嗡鸣,一支长尾箭不知从何处破空而来,带着刚硬劲力和森冷杀意直扑俩人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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