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久别重逢

    一股看不见摸不着的暗流,激荡在三人身周,裹挟着的沉重气场将呼吸声都压了下去。

    终于,萧烁动了动身子,率先打破了这风雨欲来的紧张气氛,他握了握顾尘的手,只觉得触感冰冷刺骨,心里顿时软成一团,像是被人锤烂捣碎了一般。

    他在顾尘耳边轻声安慰:“别怕,我去外面等你,有事叫我。”

    顾尘恍若没听见似的,将自己硬生生地坐成了一尊白玉石雕。

    萧烁看了眼一旁怒目以对的皇上,朝他深深拜了一礼后无声无息地出了屋,随着房门开合的声响,他与室内的一切便分隔成了两个世界。

    萧烁背对着大门,心中千头万绪乱成一团,他和萧煜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习文练武,曾经也是无话不说、关系亲密的兄弟,是什么时候俩人之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的呢?

    他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他的母妃说过,生在帝王家便没有真正的手足之情。

    如今,那个他曾真心爱护的弟弟登上了至尊之位,从此,他们之间只有君臣之谊,而作为一个臣子,又有什么资格关心惦念皇上的人呢?

    他自嘲地弯了下唇角,向来温柔的眉目间染上一层落寞神色。

    此时此刻,坐在屋里的萧煜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他目睹着顾尘和自己兄长亲昵无间的一举一动,醋意早在胸口泛滥翻腾,他恨不得能像从前那般,底气十足地对他大声质问……

    可是,他不能了,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情,他甚至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心情和口吻来面对眼前这人。

    一年前,顾尘的父亲,当初的镇国公顾无戎举兵造反,率大军兵临皇城之下,意欲逼宫让先皇退位。

    幸而先皇早就得了风声,摆出一场空城计,将顾无戎等逆贼引入圈套,来了个瓮中捉鳖,顾无戎作为主谋,先皇甚至连审问都没有,怒火攻心,直接将他下放天牢,判了灭九族的大罪。

    顾家满门忠烈,世代从军,祖上曾为开国功臣,持有第一任君王昭仁皇帝的铁券丹书,而顾无戎年轻时也替先皇南征北战,收复江山国土,甚至在先皇御驾亲征时,为他挡下致命一箭……

    先皇对顾家的宠幸满朝有目共睹,先是赐予顾无戎镇国公一等爵位,又让顾家嫡系子弟从小入宫和皇子一同习文学武。

    谁能想到,顾国公竟然如此狼子野心,非但不知恩图报,反而想着谋反弑君!

    萧煜心里如何能不痛?一个是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去过战场、感情深厚的挚友,一个是有生养之恩、曾亲自教他习武读书带他听政的父皇……

    为什么偏偏是顾家?那个造反的人为什么偏偏是顾无戎?!

    他在心底怒吼,眼眶愈来愈红,发狠了似的,终于嘶哑地出了声:“为什么……”

    他想质问眼前这个冷冰冰的顾尘,这一切究竟是为何发生?他作为当初满朝文武里最年轻的护国将军,顾家在朝堂上的中流砥柱,又参与了那件事多少?他是不是也心狠手辣地背叛了他们萧家?那次“围宫之乱”中,又有多少兵卒是他顾尘手下的?!

    三个字,如同平地惊雷,在顾尘的耳边炸了一场头晕目眩的天崩地裂,冰封般的面颊开始龟裂,身上冰火交加,又是冷得刺骨,又是热得难耐,忍不住发起抖来。

    这个声音,他有多熟悉?就像熟悉自己的身体一样,早已融入了骨血之中。

    这一年来,无论身处怎样不堪的境遇,受到多么狠绝的践踏,耳边仿佛都有一个声音在对他说:“顾尘,等我从江南回来,一定会赶上你的冠礼,你信不信我?”

    信,当然信,这么多年,何曾有过一丝半点的怀疑?正是这份信任,让他在被摔进烂泥里都能挺直了骨头努力像个人似的活下去。

    只是这一等,就是整整一年,他早已过了弱冠之年,却无人为他行冠礼,不过,他应该是要觉得庆幸,至少当年那个许诺的人还是出现了,并没有真正背信弃义。

    一别经年,隔山望海,终究不复当时年少,两个再亲密无间的人,也难敌横亘在其中的血海深仇,背叛与辜负。

    似乎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顾尘连坐都快坐不住了,他身子清瘦得仿佛一折就断,大半张脸都被布帛和散发遮掩,实在是憔悴得令人心惊。

    他朝着萧煜发出声的方向张了张嘴,吞咽间喉结滑动,纤细的脖颈间筋脉突出,似乎这个简单的动作在他做来都异常艰难。

    一串泪珠突然从他白玉般的脸颊上滚落,洇湿了蒙在眼睛上的雪白布条,落在他干裂的唇上,他颤抖着、试探着轻唤了声:“萧煜,你来了。”

    声音细弱如蚊鸣,但萧煜听得真真切切,他在叫自己的名字,他认出了自己!

    只这一声,便将萧煜心中所有的嫉妒、怒火、不甘、痛苦、心碎全都浇灭,像一只熨帖的手,抚平了心脏上每一个褶皱和坑洼。

    在这一年里,他对故人的苦苦相思,和被心尖上的人背叛而生出的怨怒、愤懑、孤苦之情,全在这一声中烟消云散。

    顾尘的身子在细微地打颤,萧煜突然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再也顾不得什么久别重逢后的生出的胆怯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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