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在为当年的事,在怪朕?

    皇车进入京都朝阳,万民跪地齐拜。舟车劳顿,许久未合眼的炎炀支着脑袋小憩,警惕的神经却不曾放松过,这已是多年来的习惯。

    傅雪衣见他姿势有些难受,想也不想就随手将一旁的金丝软枕搁在扶槛上,方便他枕着以免磕了脑袋。

    “那日刺伤你的人,朕已命流前去追查,”炎炀闭着的眼未睁开,话语中却露着寒意,“胆敢在朕的眼皮底下作乱,看来,某些人是活的不耐烦了!”

    “傅大人想必也能猜出一二,为何沉默不言?”傅雪衣竟未出声,炎炀不由好奇道。

    “陛下圣明决断,又何须雪衣来置喙。”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炎炀的处事作风,这个人的眼里从来揉不得沙子,如今有人在他面前公然动手,不管背后是谁,都绝无可能饶恕。

    “我的傅大人就是聪明。”炎炀唇角微勾,却是让人看不透的深机。

    “颍都那边如何了?”傅雪衣问道。

    “颍都之事,自有人料理,如今回朝才是首要。”炎炀缓缓道。

    “皇上登基才四年,有些事情急不得。”想了想,傅雪衣终究还是开口提醒。

    炎炀睁开了眸,看向他言道:“若是以前的你,必然会劝朕把握时机,以免养虎为患,夜长梦多。”

    这过分笃定语气,让傅雪衣有些郁闷,他之前有说过类似的话吗,他怎么不记得了?然而,此话只能憋在心里,若是说出来,只怕炎炀又会变着法曲解他的意思。

    看他吃瘪的样子,炎炀莫名有了丝优胜感,随后似是想到什么,又道:“朕一直有个疑问,当初,你为何执意要辞官?”

    “臣自六岁起便做了皇上的伴读,一直到后来,亲眼看着皇上登基……其实,四年前臣就该退出朝堂了,却不想因为一些原因,又耽搁了四年。”傅雪衣说的轻描淡写,但他与炎炀都明白,这其中经历的血泪,又岂是三言两语足以概括。

    “若非要说个缘由,那大概,是臣累了吧。”

    炎炀此刻方认认真真地打量起这个他自以为熟知的人,也许是长年的操劳所致,他的眼尾已然有了丝风霜摧刮的痕迹,虽然浅淡,可细看之下却很分明。这个人,他才刚及弱冠之龄啊!

    “陛下为何一直看着臣?”

    傅雪衣疑惑道,莫非自己脸上有什么污迹?

    “爱卿,这么多年,你着实辛苦了。”炎炀答非所问。

    出乎意料的话从炎炀口中说出,傅雪衣有些惊讶,说道:“陛下为何突然这样说?”

    “没什么,朕只是随口说说。”炎炀瞥开视线,不欲多做解释。

    说了一会儿的话,不知不觉已经进了宫门。皇车停下,宫人早已备下步撵,炎炀却吩咐道:“撤下去吧,朕要走一会儿。”

    等左右皆退下,炎炀对傅雪衣道:“现下你就居住在内廷吧,自你搬进了尚书院,傅府便空了许久。朕先前已命人去修葺,如今还未竣工,你,要不要去看看?”

    傅雪衣一怔,傅府啊……那是多么久远的记忆了,久到他都有些模糊了。

    坤帝驾崩的那一年,发生了太多变故,那时朝中各方势力蠢蠢欲动,他以自己的铁血手腕将其一一铲除,最终拥护二皇子炎炀上位,也就是后来的靖远帝。

    也是在这一年,由于得罪了太多人,手上沾染了无数鲜血,朝中那些另派党羽皆对他怀恨在心,竟合谋陷害他父亲,当时的礼部侍郎傅文珍,说他勾结外邦意图谋反!

    那时炎炀才刚刚继位,局势尚不能稳定,迫于压力,他不得不将傅文珍定罪。怎奈,别有用心之人依旧不肯罢手,竟联名上书,言傅侍郎反叛谋逆,当诛其九族!

    他还记得,当炎炀将那些奏折摆在他面前时,自己是用了多大的气力,才能忍住颤抖的手,故作平静地说道:“请陛下即刻下旨,诛……礼部侍郎……傅文珍……九族。”后面他说的极慢,却字字掷地有声。

    后来,炎炀终究是下旨了,但是,他留下了我。

    傅氏三百余人,独独留下了我。

    看着他眼底浮现的血丝,我没有说话,因为我知道,他尽力了。

    临行刑的前一晚,我去了大牢,隔着牢门就这么与父亲对视。

    他很平静,也没有将死之人的颓唐,只是慈祥地看着我,说道:“孩子,若是累了,就放下吧。父亲,从不曾怪过你。”

    我鼻尖一酸,却不语。

    父亲啊,走到如今这一步,我又如何还能放下,放不下了,放不下了……

    第二天有消息传,前礼部侍郎傅文珍已在牢中畏罪自缢。

    那日,我站在城楼上,仿佛听到了一个个人头落地的声音,有点像切菜时发出的那样,清晰,干脆。

    我的心,终于也在那一刻,完全坠入暗不见底的深渊。

    ……

    修葺过的傅府还是如从前一般,一砖一瓦没有变动分毫,让人恍惚还存在于过去。只可惜,早已经物是人非。

    傅雪衣从廊前慢慢走过,终于来到了后院,此处没有什么特别的景致,单单只见两棵杨梅树。傅雪衣上前摩挲着枯朽的树干,凉凉而叹:“连你们,也都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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