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风雨凄凄。

    老天爷是不是也为这对无缘在一起的有情人哭泣呢?

    顾含光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含光剑锵地出鞘,一闪而过的银白的剑光照亮他的幽深双眸。他蓦地单膝跪下,他雪白的衣袂翩飞,靳扶风瞳孔收缩,见他倒转剑柄将含光剑递给自己。

    靳扶风几乎要笑出声来!

    他明知故问,柔声叹道:“含光君这是何意呢!”

    顾含光深深看他。

    靳扶风容貌比十三年前更加完美,周身玄功深不可测,只要一眼顾含光就可知靳扶风的内功已到了‘内外圆融’之境,甚至尤过有之。

    顾含光想,不知道他要练成这样的功夫,究竟吃了多少苦头?

    到了他们这个境界,无论受了多少外伤,只要内功仍在,血管经脉即可自行收缩,疗起伤来事半功倍,肌肤上的疤痕也可轻易消除。靳扶风颈上那处伤痕仍在,一是当初顾含光的确下了死手,二是当时靳扶风的武功也没到如今这个层次;只是这么多年此道伤痕仍无消淡的痕迹,只能说靳扶风刻意不让它消失了!

    顾含光念及如此,心头剧痛,但他这十三年来压抑惯了,硬是不露出一丝端倪,只淡淡道:“顾某的命,便请尊驾拿去。”

    靳扶风抬手轻轻搭在顾含光肩上,微微倾下身看他。顾含光周身紧绷的肌肉无处可藏,鼻端问道靳扶风身上传来的淡淡清茶香味,眼前是他的黝黑双眸,耳畔只听到靳扶风柔声叹道:“含光啊含光,扶风若要杀你,这十三年便已下手了,何须等到今日呢?”

    顾含光避开他的视线,低声道:“不知尊驾何意?”

    靳扶风久久凝视这张暌违十三年的英俊面孔,在最开始几年,他夜夜梦到他,恨之入骨,他真的怎么也想不明白,顾含光究竟是怎么下得了这个手?

    他们本不用走到这一步!

    天意弄人,真相到底来得太迟。

    靳扶风愈爱他,愈接受不了顾含光竟如此无情。后来他才明白,对顾含光来说,儿女私情从来都算不了什么。

    那一剑割喉可真痛啊……可再痛也抵不过心如死灰。

    他决心玄功大成后亲手将顾含光挫骨扬灰,可到了后头,他武功愈是精进,回忆就愈清晰,到底渐渐想起顾含光对自己的好,只能叹一声世事无常,到底决定算了。

    只是……

    只是这世上又有谁在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的恐惧下还能泰然自若的呢?

    他十三年前为亲手手刃顾含光不顾仅剩的寿命修炼噬血图录时说:“或生或死,不过一抔黄土,活多活少,又有甚么意思?”,这句话现下看来已然是错的,如今,已到自尝恶果的时候了。

    走之前,他总得把前尘往事都清算干净。

    靳扶风微微一叹,顾含光能感受到他轻柔的吐息,只听他柔声道:“不知有一事可否请教含光君呢?”

    这份平静弥足珍贵,也大大出乎顾含光的意料,他心里泛出一阵明知不可能的期待,不禁低声道:“含光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靳扶风微笑道:“说来惭愧,这么多年了,儿女之情竟仍记挂在我心上。扶风只想知道含光君这十三年来可否后悔过呢?”

    顾含光僵住。

    靳扶风离他更近,几乎是在他耳边低语:“你为何不杀死和唐发有关的所有人为我报仇?你为何不自戕以偿我无辜惨死之苦?”他只听靳扶风那低柔喑哑的声音柔声道:“顾大盟主不能杀死和唐发有关的所有人,是因为您的责任、道德不允许,不愿自戕是唯恐怕伤了太微真人的心。只是,含光君,你杀我的时候,是否有想过我会伤心呢?”

    顾含光的心脏像被人攥紧了,他心中愈痛,神色就愈发冷硬。

    靳扶风心中失望至极,松开手淡淡道:“含光君请起来罢,靳某人都江堰之行,志不在你。”

    顾含光不动,而是抬头看他,强忍心头剧痛平静道:“你到底没死,唐家、苏家、神剑门这几百条性命也已足够,顾某这条命随便什么时候你都可以拿走。你不如收手,毋要一错再错。”

    靳扶风几乎想要冷笑!

    他几乎要忍不住想问顾含光怎么说出‘你到底没死’这种话!他想问他有没有想过他为了捡回这条命究竟付出了什么?

    但他到底没问,而是淡淡道:“若我不肯呢?含光君莫非要再杀我一次么?”

    顾含光淡淡道:“顾某既然活着,定要阻你。我亦已经说过,我的命你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拿走。”

    靳扶风道:“哪怕现在?”

    顾含光道:“哪怕现在!”

    靳扶风微哂道:“含光君,我总算明白了。十三年未见,你到底也是变了。”

    顾含光不语。

    靳扶风微笑道:“只可惜现在对你动手太早。含光君,实不相瞒,我已决定让你生不如死。”

    顾含光平静道:“愿闻其详。”

    靳扶风道:“您是武林盟主,自然以武林安危为己任。只可惜江湖儿女向来敢爱敢恨,大多一言不合就大开杀戒。甚么劫法场、暗杀富商、威胁朝廷命官的事都做得出来,丝毫不把六扇门放在眼里,是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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