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目送顾含光的身影越来越远,孟镇江已收拾好情绪,从怀中拿出一封信,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对下属道:“送进城里——把他的话告诉他。”

    靳扶风把玩着刚收到的信,微笑道:“顾含光已出发了。”

    卫风跪坐在他身前,低声道:“属下不明白,顾盟主难道不会察觉出甚么异常么?”

    靳扶风随手扔开信纸,淡淡道:“他的心已乱了。”

    心乱了,能看清的事就有限,人也会变成睁眼瞎。

    十三年前顾含光就是吃了这个亏。

    “孟镇江能信吗?”

    “他只是顾含光朋友的时候当然不能信,但他现在是十二连环坞的总瓢把子,身后跟着几千个一起吃饭的弟兄,他总要为他们着想。”靳扶风单手支颔,似笑非笑道:“身上的负担越多,能做的就越少。卫风,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已经不是道理,简直是真理。

    无锡城里莫名来了一伙儿武林中人,没过多久神剑门就被灭了门,孟镇江竟然什么消息都没收到,什么事都不知道?

    十二连环坞是无锡的地头蛇,可是在这件事上十二连环坞处理得又慢又迟钝就像一个笨蛋,这简直不合常理。

    这只有一个解释:

    孟镇江已是靳扶风的人。

    在绝对的强权下,孟镇江到底什么也做不了。

    长江流域的好汉们,到底还是要吃官府这碗饭的!

    “那我们?”

    靳扶风俯下身凝视着卫风,他黝黑的瞳孔里带着冷淡的笑意:“不是我们,是我。卫风,我要你在无锡养好伤后立刻回东京,你做不做得到?”

    他和卫风离的很近,卫风嗅到他身上淡淡的清茶香味,只要微微抬头就能亲上去,但卫风到底不敢。他震惊又失落,但还是乖巧的听他吩咐,一丝犹豫也没:

    “是!”

    随便靳扶风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如果靳扶风叫他去死,那他就去死。

    靳扶风温柔地轻抚他的脸:“好孩子。”

    卫风脸红了。

    说完这句话他就起身走了,他不仅走,他还走得很快。家里人早就给他准备好了三艘五桅巨舰和数不尽的侍女奴仆,舒舒服服的伺候他走水路直到都江堰。

    顾含光比他早出发,但绝不会比他早到。

    他也没想错。

    巨舰满帆沿着长江前行,在京杭大运河上一切顺利,只是渡过大运河后天突然黑得很早,有下人来禀告似乎是要下雨了。果不其然片刻就雷鸣闪电,暴雨倾盆,此时舰队四面皆是江水,长江水道之下本就有数不尽的淤泥漩涡,船只能滑到较为平静的水面暂行。

    靳扶风用完晚膳后半躺在榻上看书,夜明珠散发出宝珠莹莹的柔和的光芒,手边是今年新出的雨前龙井,角落里是波戈国进供的荼芜香,相传此香浸入地下,土石都会沾染香气。

    这日子岂不是非常舒服?

    没过一会儿下人小心的轻轻敲了敲门。

    靳扶风懒得说话,拉铃让他们进来,侍女进来后匍匐在地,恭敬道:“主子,前面那艘船遇到四位遇难的江湖侠客,他们请求上船一避。领头的那位唤作顾含光,像是如今的武林盟主。”

    靳扶风微微一怔。

    这一点风雨大浪自然难不倒顾含光,只是他身边带着拖累,断不能弃他们而去,遇到船只求助自然是应有之理了。

    只是这是不是又是一种机缘注定呢?

    靳扶风摸了摸脸上的面具,收回手笑道:“那就请四位侠客上这艘船好好洗漱休息罢。”

    “是。若是那四位侠客想要当面致谢?”

    “那就请顾盟主上来——来者是客,万万不可轻待了。”

    侍女恭敬的应后退下,靳扶风放下书,侧耳去听船舱外的暴雨声。

    他和顾含光第一次见面,也是在这样的暴雨天气。

    那已经是十三年前的事了,那时他初出江湖,而顾含光却已是大名鼎鼎的含光剑。他记得那个时候,他在好奇的看着他那柄剑,问他:

    “你是不是就是顾含光啊?”

    不晓得过了多久,门被轻轻的敲了敲,侍女低声道:“主子,顾盟主到了。”

    靳扶风轻轻拉铃,请他进来。

    侍女请顾含光进去,自己将门关了避了开去。

    顾含光已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发丝亦被内力蒸干,一丝不苟的系在脑后。

    他甫一进门口鼻尖就闻到清淡的香气,夜明珠莹莹的柔光让人很舒服。他看到一个高挑瘦削的背影半靠在榻上,如云的黑发没有系上,而是随意的散在身侧。

    这背影似曾相识。他凝视这背影片刻,才道:“多谢尊驾施以援手,顾某感激不尽。”

    那背影的主人柔声道:“你为何不坐下呢?”

    他的声音却是陌生的,极轻柔低沉,带着丝丝沙哑,似乎喉咙受了伤。

    他的声音似乎有魔力,顾含光坐在了被牢牢钉在地上的椅子上,低声问:“不知尊驾如何称呼,要去往哪里?请毋需顾及顾某,将顾某随意放在渡口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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