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月上中天,水阁里的宴席已被撤下,各人也各归其位,靳扶风着人搬来一个软塌铺在院内,伴着花香微风半躺在榻上饮酒赏月,不亦乐乎。

    生活有时也需要这样的平静。或许对刀口舔血、不知今日是否就是最后一日的人来说,这样的平静才是最珍贵的。

    有时,这样的平静也是一种奢侈!

    徐问天也坐在一旁,似笑非笑道:“卫风倒颇有我圣教遗风。”

    靳扶风漫不经心道:“哦?”

    徐问天道:“他要做的事,你不会没想到罢。”

    靳扶风淡淡道:“妻要弑夫,弟夺兄嫂,兄杀其弟,这本就是注定的。”

    徐问天嗤笑道:“武林正派……”

    靳扶风含笑道:“十八年了,右使还未放下么?”

    徐问天转而凝视他,道:“十三年了,你放下了么?”

    靳扶风和徐问天那双好像能看透人心的双眸对视片刻,饮尽杯中酒,淡淡道:“我也曾以为我放下了。这世上身不由已、无可奈何的事已是太多,我又何必太认真呢?他在南京当他的武林盟主,我在东京享我的富贵荣华,不也很好么?”

    徐问天道:“但你到底心有不甘。”

    靳扶风伸手摸了摸脸上的面具,淡淡道:“我曾以为我放下了,但离那个日子愈近,我就愈害怕,愈憎恨……你知道一切本不必到这个地步的。”他放下手,像是被自己说的话逗笑了,摇了摇头笑道:“事到如今,再谈当初已是多余,或许,这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

    徐问天仰头看天,自言自语道:“这莫非是天道不测,造化弄人?”

    夜很深,只有远处悬挂的月亮闪着银辉,它回答不了他。

    他蓦地冷笑一声,挥袖起榻,长啸一声,银色长发随风飘舞,周身内劲四溢,震碎四周花木。靳扶风一手端着酒杯,仍躺在那软榻上,那软塌却不知不觉平移三丈,正好避开。

    徐问天转身看他,森然道:“我徐问天不信天,不信命,只信我命由我不由天!十三年前我能把你从阎罗那里带出来,十三年后我也能!”

    靳扶风笑而不语,举杯遥遥一敬。

    孟镇江派出的人在湖面上飘着的一艘船上被发现,各个周身无一处伤痕,只是被迷晕了,据他们所说,他们已经驱船上岸,却莫名失去了知觉,再醒来已回到了总舵。

    孟镇江加了十倍人再派出去,这些信,他是无论如何一定要送到。

    如果他就这么容易就妥协,被轻而易举的骇破胆子,还如何有颜面带领这长江水道的数千兄弟,当这十二连环坞的总瓢把子?

    但让他吃惊的是,这次这些兄弟竟然轻而易举的就送出了信,他不由狐疑道:“莫非魔教的人手不够,已拦不了我的这些兄弟?”

    顾含光凝神细思,耳边只听孟镇江疑惑道:“难道他们的目的就只是报仇,如今大仇得报,已经走了么?魔教的目的就如此简单?”

    顾含光轻声重复道:“大仇得报……不。”他心里已经明白,对孟镇江平静道:“劳烦你让人送些纸笔来,我要写信寄给四川各大门派,派出的人也请唤回来,信要换,让他们尽全力往都江堰赶。”

    孟镇江一边叫人办事,一边道:“四川?他们不是刚灭完唐门么?”

    顾含光敛眸,淡淡道:“恐怕你已忘记了,唐发还有一子唐进,十三年前已拜清微派掌门为师。”

    孟镇江一怔,道:“你是说……若要杀死唐发也就罢了,只是清微派本就与这件事毫无关系,他们这样做恐怕太不讲道理。况且清微派掌门信玄道人成名江湖二十年,乃当世绝顶高手,他们难道以为苏家、神剑门可以和清微派并为一谈么。”

    顾含光一边写信一边淡淡道:“信玄道人比你如何?”

    孟镇江没有回答,他也不必回答。

    即使学习同一门功夫,有些人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一辈子,也比不过别人随随便便一练。

    天赋二字,本就不讲丝毫道理。

    他只想知道:“难道徐问天要重出江湖?”

    整个魔教,前一辈的高手他就只知道徐问天。十八年前正邪之战中徐问天就已近乎天下无敌,顾含光的师父太微真人的妻子就是死于徐问天之手,他的右臂也在鸾翊峰之战里被徐问天斩断;十三年前南京匆匆一见,失去右手的太微真人在徐问天手下竟走不了两百招,十三年后,徐问天的功夫恐怕更深不可测了罢。

    他的目光看向顾含光。

    在他看来,如今这世上能和徐问天一比的,恐怕只有顾含光了。

    顾含光的字苍劲有力,写起字来行云流水,很快就把一封又一封的信写好,他是站着写信的,他的腰和背挺得笔直。

    他的腰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弯,这世上几乎没有任何事能让他折腰。

    孟镇江派人在门外等着,写好一封信就出去一个人,而他也早就派人去追回前一批送信的人了。

    他们一向合作默契。

    顾含光写好信后对孟镇江道:“我这就要到都江堰去。”

    孟镇江点头道:“我已替你安好排船。我的兄弟们水性好得很,可以直接送你到都江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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