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潜形
屠惟安不明白殿下为何突然要偷潜出宫,更想不通为何指名要自己带他。他攥紧手心一物,爹万般叮嘱仍旧回荡耳边:
“殿下让你做什么,你就照做,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能擅用!”
他稳住心绪,亦步亦趋地跟在太子身后,到门口踌躇着站住了。阿莫扭头看他一眼,道:“进来。”
屠惟安犹豫了一下,迈进门。
太子宫并不像他想象之中那般富丽堂皇。他爹位高权重,从小跟着爹,他什么奢华地方没去过,太子宫殿在他眼里,几乎可算“简陋”,甚至华贵不过某些权臣的居所。
阿莫回头看了他一眼,他飞快地收起了四下探视的目光,摆出乖顺的模样。
“就在这儿随便吃点,今夜子时就走。”阿莫简单地命令。
屠惟安瞥见内室一张案上摆着几道小菜,推脱:
“谢殿下恩宠,小的不饿。”
阿莫嗤地一笑,挑挑眉戏谑道:
“到时……可别后悔。”
他拍拍手,立即来了几个侍女,将菜肴全撤了。屠惟安看着殿下,心中有点动摇——自己毕竟与他无冤无仇,路上还一直尽心侍奉,他何必害自己?以他太子之尊,就算真想害人,还需亲自动手么?
阿莫却不再理他,自顾自翻身上床,掀开被子将自己裹了起来,背对屠惟安,很快就没声了,呼吸安稳绵长,似乎顷刻间便已沉沉睡着。屠惟安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情景:殿下竟当着自己面,睡着了!
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更不敢到处闲逛,只得溜眼睛上下乱看,心情极其复杂。
听说殿下今年才刚十六,然而他那双眸子漆黑得看不清丝毫情绪,唯独其中偶尔闪过的沉静冷厉与唯我独尊的气息,让人无法忽视,完全无法将他当成一个少年看待。不过到目前为止,殿下对自己虽说疏离,但还算客气和蔼,倒不像传闻之中那般凶恶狠毒、不近人情。
他早听说殿下十岁那年与胞弟相争,将六岁的钺王带出皇宫,试图迫害。钺王浑身是血,死里逃生,连着几个月不敢下床。当时王宫一片鸡飞狗跳,顺带着爹也忙得脚不着地。最后听爹说,皇后重重罚了太子,差点惩之以黥面极刑,最后还是圣上出面才不了了之。不久后太子便不见了,据说是不服管教,离家出走。
一个十岁的孩子,竟能对六岁的亲弟弟下手,此人生性之残忍,可见一斑。虽然历代皇子相争的传统乃先祖所立,然而像这位一样毫不留情害人性命的,真是寥寥无几。这种人的心思根本无可捉摸,谁知道他会不会莫名其妙地想杀个人玩儿,正好挑上了自己呢?
想到这,屠惟安又一次捏了捏手心利器,一点刺痛,才稍感心安。
不多时,阿莫悠悠醒转,翻个身,呆望了一会儿天花板,倏地转向在一旁僵直得像块板子似的屠惟安,奇道:
“你怎么还在这儿?”
“……启禀殿下,未得殿下准许,小人不敢擅动。”
阿莫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爬起来。
“没事干的话,随便挑本书看吧。”他轻松道,起身挑了几件衣服开始自顾自地收拾,不一会儿便熟练地打了个包裹。
屠惟安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看书?太子让自己看书?他迷茫地看着殿下异常的举止,看着他往衣物之中塞了几块不知从哪掏出来的干粮,突然心头冒出了一个隐约猜想:
殿下是不是又要逃了?
瞧他打点衣物行李的样子,根本不像只是简单地出去玩,而且,哪个皇族公子会自己收拾东西?分明不想让婢女起疑心。这个猜想让屠惟安浑身一凛,顿时心呼不妙:要真让太子又跑出去了,到时候追查起来,自己大罪难逃。想当年太子出走,圣上暴怒,震动朝野,当晚几十个守卫惨遭酷刑。屠惟安回想起来便不寒而栗。
这事万万不能再因自己而起!
他踌躇半天,试探道:“殿下……您这是要去哪玩儿?”
阿莫背对他,手里一刻也不停地打点行装,平静道:“你只管把我平安带出宫殿,其他的不用管。”
屠惟安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想,心一横,急道:“殿下收拾行李,半夜出走,可是想要自己去寻那人族少年?”
阿莫一顿。
良久,他轻轻笑了:
“你倒聪明……”
他转过身来,直视屠惟安。
“殿下,寻人之事自会有夜遁司尽心竭力……”
阿莫轻哼一声,屠惟安立刻住了嘴。
“你只说……愿不愿意听令就行。”
夜里一阵冷风拂过,吹得屠惟安汗毛倒立。他听出了那平静语调中涌动的威胁,都不用抬头,便能想象得殿下黑得怕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阿莫倒是闲庭信步,走到窗前,对着洒下的一片月光,道:
“你爹这几年,在夜遁司尽心竭力,不惜与灵族接触甚密,倚靠《总图》在皇宫之中四处潜形,虽然圣上不知,但这一片心意,明眼人有目共睹。你跟着他,应该也有所知晓……”
他声音极轻,然而一字一句,全清晰地落进屠惟安耳里。只听他顿了顿,续道:“本王跟屠大人点名要你,至于我的意图,他自然也了如指掌……不然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哪敢放心交给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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