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夜遁
“殿下!屠大人求见。”
安岚急匆匆推开门扉,日头已高高升起,只见太子仍窝在被褥里闭目养神。
闻言,阿莫倏地睁眼,利落翻身下床,长袍一甩披在身后,抛下一句“让他给我在悯月亭等着”,便大步向门口走去,一点儿也不像是个卧床几月的病人。
安岚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消失在门后,赶紧转身禀报屠雍。
她从前便常见此人出入皇宫,似乎是皇室贵族眼前的红人。夜遁人多身份隐秘,甚至连身边至亲都不知身份,夜行之时也常以面具遮蔽容貌。唯独屠雍,却是异乎寻常地高调,那道脸上深疤更是招人注目,生怕有人不知道他屠雍一般,大概也是唯一一个昭明身份的夜遁人。安岚猜测他大概身份尊贵,因此有恃无恐。不过听人说,这疤是他触怒了某位皇子,被一刀削去鼻头,差点要了性命——不过即便如此,他依旧故我。
屠雍赶到悯月亭时,太子正抿着茶,目光从杯口上端投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抹开额上汗水,飞快跪下道:“殿下,臣来迟……”
阿莫掐断他话头,直截了当道:“怎么样?”
屠雍当然清楚这个“怎么样”指的是什么。
“回殿下,人族逃犯任歌……依旧不见踪影。”
半晌寂静,亭外流水潺潺,落花之声都清晰可闻。他听得头顶响起清脆悠长的“叮-——”一响,似乎是以盖击盏之声。他不敢抬头,越是不明情形,越是恐惧万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纵横一生,何以如此畏惧一个ru 臭未干装腔拿势的小子,来时想过种种推卸借口,惯用的圆滑话术,此刻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巧舌如簧,原本只会在一个人面前全然失效——
太子与圣上,实在太像了。
他咬牙,开口道:“殿下——”
“你们夜遁司,去寻一个少年,”阿莫慢条斯理地敲着茶盏,语气极其平静。“三个月,结果……好一个不见踪影。”
刹那间,屠雍心中转了无数念头。他既然敢只身进太子宫中报告这坏消息,定是做足了全身而退的准备。此刻,一是在圣上眼皮底下,太子扎根未深,尚且不敢轻举妄动。二是手下夜遁人仍潜伏东宫附近,互传暗语,一旦出事,必有退路。想到此处,他稍微镇静下来,重重将头触地,低声道:“殿下,这三个月,臣领着夜遁人将狼月荒快翻了个底朝天,贼人狡猾得紧,真tā • mā • de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阿莫一时恍惚。
任歌就是能在蛛网般的大街小巷之间,轻而易举地找到回路……无论多少陌生的延伸拐角,他依旧那样胸有成竹、了如指掌……
自己还问过任歌究竟如何练成了这本事,他笑答:
“你以为我从小四处乱窜没点收获?长平哪条街,哪一处,有几小凹坑儿我都清清楚楚。后来又随意读了好些考工营缮的书籍,结合自己经验,便知各处街巷看似天壤之别,实则大同小异,大多依仗此处地势,水况,植被等等而修缮,只要稍加观察,即可大致猜出此处构造情形。”
“……真的?”
任歌扑哧一声。
“傻子,骗你的。”他捏捏阿莫鼻子,笑道:“我就是记路。”
没办法,他就是这么聪慧,无人能及。
阿莫尤自出神,屠雍仍在战战兢兢地解释不休。
“臣即日起便让人去外地搜。夜遁司非将此人逮住不可……”
“行了。”他挥手打断,不知为何心情突然有点昂扬,他懒得再听屠雍絮叨,深吸口气站起身来,拍了拍跪地之人肩膀,轻松道:“告诉你个将功补过的法子。”
屠雍猛地屏住呼吸,太子竟然拍他肩膀,如此古怪之举,简直天方夜谭。他赶紧闭嘴,不敢吭声,太子不耐烦道:“怎么?不想听?”
他赶紧应道:“想的!想的!”
阿莫点点头,道:“你先站起来。”
屠雍受宠若惊地依言站起。
阿莫上前一步,附耳低声道:“你夜遁司竟敢随意出入皇宫,本王早察觉了……”
屠雍听着太子近在耳旁的一字一句,汗毛登时倒竖,起了满身鸡皮疙瘩,忍不住一阵战栗,阿莫只作不见,继续道:“贵司艺高胆大,必定有所仗恃。本王想借皇宫全景舆图一睹,不知屠大人肯不肯呢?”
屠雍冷汗都下来了。他想不明白太子初来乍到,如何得知这宝贝的存在。《总图》明明是夜遁司百年来最机密之处,里头细细绘了整个影族皇宫千种机关,简径,宫巧,暗室,除了圣上,只有夜遁人能得以窥见,他小小一个屠雍纵有熊心豹胆,也不敢将这东西外借于人。
他一咬牙正欲跪下,太子抬手止住,淡淡道:“不愿意就罢了。”
屠雍老道,知事情一定不会如此简单,果然,只听他续道:“本王求其次,借贵司一人即可。”
“……敢问夜遁司哪一位有此殊荣?”
阿莫轻笑一声,往屠雍残缺鼻前一指。
“我瞧着令郎不错。”
屠雍脸色登时变了。前面再如何畏惧,他面上还是平静,而此刻他再也撑不住,勉强笑道:“犬子从小游手好闲不学无术,臣只得将他时时管制身边,他离了我便是个酒囊饭袋,会坏了殿下好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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