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养病

    三月后。

    阿莫懒洋洋地歪在雕文纷繁翠羽明珰的床榻之上，身上紧紧裹着香气四溢的被褥，两边有两名婢女垂首端立，手持华丽果盘。

    他耷拉着眼皮，似乎浸在扑鼻馨香中昏昏欲睡。两名婢女表面乖觉，实则并不安分，时不时相互偷使个诡秘眼色。

    眼前就是久闻不见的太子殿下，叫人怎能不激动？

    在她们想象之中，太子应是脑肥肠满、油光满面的公子哥模样，伺候他虽为美差，却本也没抱多大期望。没想到……竟是如此一个俊美少年，清朗潇洒，眉目分明，尤其是那对乌黑眸子，深邃流转，每一瞬抬眸都是不深不浅的撩动情愫。太子进宫第一天，所有宫女私下里已一片哗然，四处流传着他初下轩车时那一瞥惊鸿。

    两位婢女被遣来伺候他，皆深感不知前世修来了什么福气，竟给自己捡了这么个天大便宜，真真如同土鸡一朝飞上枝头成了凤凰一般。周围人人眼红，又嫉妒又忍不住好奇，瞅着机会便一拥而上，争着盘问太子情形。

    “真是玉一般的人儿。”她们咂嘴感叹，关键地方又不肯细说，故意挠人心痒。

    此刻太子正低垂双眸，平日他总一脸的冷漠疏离，叫人不敢直视，如今却是窥探的好时机。她们看着少爷浓黑的睫毛密密遮盖眼帘，相互对视一眼，皆叹：自愧不如。

    那睫毛忽地一动，两人都看呆了，不及反应过来，太子已然抬起眼皮，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俩。

    满眼漠然，摆明了无论她们说什么，他都不会感兴趣。果然，还没等她们慌慌张张地开始解释，他便移开目光，道：“退吧。”

    “……”

    “帮我将屠雍召来。”

    两人再次对视一眼，一人鼓起勇气，小心翼翼道：“贱婢听说，屠大人还在狼月荒，恐怕殿下得再等些时日……”

    太子打断道：“行了。退吧。”

    这老东西，还在拖延时间。

    阿莫心中郁结，愀然望向窗外。一片暖融春意，桃红柳绿，任歌带着伤，三个月每有半点消息，独自熬过这个寒冬……他心中揪着疼，然而除了空等，全然无计可施。

    他伸手触碰胸前伤口，一阵刺痛，他恨它还不愈合，自虐一般发狠地按上去，很疼，他轻轻皱了皱眉。完全愈合显然还需要些时日。

    他卧床养病其实倒并不是因这伤口疼痛。那一箭只不过是扎入胸前肉中，而他过去所受对穿伤比这凶残得多，最多也不过修养半月。

    迟迟不肯下床，只因可以借伤挡下种种刺探目光——他久未回宫，如今眼前一切已全然改了天地，他所熟悉的，能给他些许安心的，通通被有意无意地换了干净。他冷眼看着四周来去的全是陌生面孔，心中尚琢磨不清父亲十年来不管不顾，如今到底准备如何处置自己。

    他不敢轻举妄动，只得每天都闭着眼想心事，盘算如何借机逃出这片暗无天日。他独自一人在这深宫之中，身边一个面善之人也无，甚至连那些曾经相互争得你死我活的人都见不到。

    他真想任歌了。

    任歌有多宠自己……阿莫心里清楚得很，亲手一箭射伤他，这人恐怕比自己还难受。

    这人真是蠢到家了。阿莫抚摸着胸口想道，不仅蠢，而且自私，极其自私。只等自己伤好下床，只等自己亲自找到他，一定……一定……

    他发了呆。一定怎么样呢？还能拿他怎样，还不是无可奈何？

    谁让他是任歌。

    “殿下……”

    才走不久的婢女从门边探出头来，轻声打断他沉思，“太医来啦。要给您换药。”

    阿莫扫了一眼端着药盘的太医，再次将眼睛半阖起来。婢女羞红了脸，扭扭捏捏地伸手欲解他衣袍，被他一手挡开。

    她一顿，颇有些不甘地退到一旁，偷眼看阿莫抬起修长手指，慢条斯理地宽衣解带，差点按捺不住心中激动，再一次感慨世上竟然有如此美相，不知日后要便宜哪个姑娘。

    她再想继续窥探，脸颊已如同火烧一般。太子抬手示意太医换药，突然冷哼一声，她浑身一颤，知自己一举一动全被他尽收眼底，赶紧退了。

    她后脚刚出门，身边已经凑上来几个小侍女，七嘴八舌地便开始打听：

    “怎样？怎样？”

    “什么怎样？”她撇撇嘴，“不给看的。”

    一片哀声。

    “真是奇怪……连沐浴更衣都自己吗？”

    “那可不？碰都不让人碰的呀。他刚来那会儿，玥玥看人家生得俊，上去差点挂人家身上，是被殿下一手掀下来的。”

    几个小姑娘全沉默了。

    一人自怨自艾道：“……人家是天上来的公子，不愿意给凡胎俗骨碰，也是正常的。”

    “可是岚儿姐姐好歹也是见过……的人了，比我们又幸运许多。”此话一出，所有人全咯咯笑了，刚从太子房里出来的安岚面红耳赤，伸手便打。

    她们久居深宫，能得以消遣的，也就是片刻压低声音的插科打诨。

    ……

    窗前几株青竹，细瘦而纤长。夕阳透过青葱竹叶，将阴影映于窗棂，融进一袭墨色长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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