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心机
“……也只能暂时藏好,如今情形,断然回不去的。”
“再不行动就该轮到咱们了。”青年男子压低声音,脸上掠过一丝恐惧,“夜遁人已经接二连三地出了事。幽使昨夜刚与我接头,今早便横尸街头。还有小泗……”
另一人深深吸了口气。
“惟安,”他凝重道,“迎回太子的大功,人人眼红,一旦露头,咱们就成了众矢之的。千万别给人抓着把柄,找到行踪,让到手的鸭子飞喽。”
说话的正是那刀疤老者,名唤屠雍。他立于一处破落茅屋门前,轻抚手中一柄长剑,若有所思地望着头顶一轮明月。
“可是……”
“月圆之夜——在外游荡的小鬼可要少多了。”老者笑笑,抬手拍拍儿子紧绷的肩膀,道:“总不能给圣上带回去一具尸体……总得等太子从虚空里出来。”
此言极为轻慢,说到“太子”一词时,他嘴角努起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厌恶。
屠惟安还欲争辩,老者脸色一沉,打断:“给我回去看看他情况如何,醒了没有。”
青年男子只得转身离去。屠雍注视着他走回茅屋,缓缓转身,对着漆黑一片的夜色拍拍手。
轻微的翅膀扇动之声在静谧之中由远及近,倏忽间,一只黑鸟像一片树叶一般无声地滑来,落于他肩上。屠雍咬开指尖放在乌黑的鸟喙边,几颗血珠渗出,它贪婪地吮吸起来。他轻声交代了几句,黑鸟很快扑棱几下翅膀,迅速地消匿在夜空之中。
他暗中松了口气,却听脚步急促,屠惟安夺门而出,喘着粗气道:
“爹!醒了!”
屠雍一惊,始料未及。但他何等乖觉伶俐,当即面露惊喜之色,改口喊道:“殿下醒了!真真是吉人自有天相,实属儿臣福气!”他对着儿子厉声道:“还跑出来作甚!赶紧去伺候着!”
他脚步不停,一副急不可耐要去拜见殿下的模样,在门前差点踉跄一跤跌倒,实则却是在飞速思索着应付之策——他料得太子一定不会放过自己,此事难存半分侥幸。
屠雍无论如何也忘不了,那天太子倒下时,看向自己的那满眼的凌冽恨意,一瞬间令他如置冰窟。他当时心虚地想:又不是我伤的你,看我作甚?
然而纵使不理亏,再他借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将这话说出口。
这位太子阴险狠毒的鼎鼎恶名他早有耳闻,知道得罪了这等厉害角色,自己回朝前绝不会好过。如今之法,唯有面前好言恭维,处处乖顺;背后疏通关系,傍附圣上。以自己在夜遁司几十年的树大根深,只要处处留心不落把柄,纵是太子,恐怕也难拿自己如何。
屠雍砰地跪下,顺手将身边的屠惟安按倒,激动道:“殿下!您……您终于醒了!臣等天天候盼殿下早日归来,祈愿圣上佑您安康……”他悲从中来,说到动情处,甚至已开始哽咽:“殿下身子抱恙,做臣子的恨不得将那病痛拿来自己承受……真是……真是恨不得”
“屠大人。”
屠雍猛地抬头。
阿莫微微一笑:“这些天,也辛苦屠大人了。”
屠雍心中翻腾起滔天骇浪,这人问“是不是不要命”比冰还冷的声调,那时砍向自己的扑面杀意……这些似乎根本不曾存在过,只剩下如今久病憔悴的脸上一缕微笑,甚至……还算得上亲和。
他开始怀疑太子失忆了。
屠雍波澜不惊,抬手用力揩着眼睛,再次拜倒:“殿下再别说这话……折煞小人了。”他低声催促屠惟安道:“快去给殿下倒水。”
屠惟安一拜之后,出门打水。
屠雍伏在地上,万分恭敬道:“殿下卧床这些日子,臣斗胆越俎代庖,操办了些事务,若有不妥之处,还请殿下尽管责罚……”
阿莫脑子里有根弦倏地绷紧了。
这老奸巨猾的东西已看出了自己心意。阿莫轻声笑了,漫不经心道:“说来听听。”
“这些天,圣上关心殿下归程顺利与否,传来了许多文书,臣已一一备报,待殿下养好身子,便可亲持笔墨,以解圣上思念之情。”阿莫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已翻了无数白眼。屠雍继续细数道,“如今许多臣子已知晓殿下不日将要还朝,全都眼巴巴盼着,甚至还想亲自相接。然而人群吵闹喧嚷,必会烦扰殿下疗养,因此臣特地隐瞒行程,不出一月便能与圣上相见……”
阿莫心里明镜似的。将自己弄回去,必定是个极大功劳,说是怕烦扰自己,实则还是怕给别人抢去了这美差。
屠雍絮絮半天,就是不说那最关键一事,显然蓄意在等太子主动开口。阿莫已极为不耐,心道让你一次何妨,笑道:“屠大人精明强干,然而那位与我同行之人,大概依旧杳无音信,否则大人不会迟迟不提。”
屠雍心中一喜,却是一副大惊失色而愧疚万分的神色。
“殿下可是指那个敢胆伤您的异徒么?臣见殿下受伤,全心全意直想护着殿下平安,竟……臣办事不力,未能将那小贼缉拿,求殿下责罚!”
阿莫心下登时一松。
屠雍与狼月荒灵人勾结,甚至能指挥一部分灵人官兵,此事阿莫早已清楚。若任歌落入灵族之手,几乎也等于落入屠雍手中,不管怎样,屠雍都不会说自己“办事不力,未能缉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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