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终觉
一人一影相对无言良久。
小男孩儿低着头，扒拉胸前的衣服。
“你这次犹豫的时间变长了。”最终影子率先按捺不住，倏地钻到脸前，探究地看他神色，“若是从前，你早就回去了。”
“……回去？”
“嗯。以前你干脆得很，每次过来，撂几句‘你是谁’‘我在哪’，问明白事情起因经过，扭头就走，我想多说几句都来不及。”
小男孩儿想了想。“可是我还没问明白事情起因经过呢。”
影子顿时受了伤似的喊道：
“难道问明白了就要走了？就不能多呆一会么？”
“……”
“我在这儿，一个人呆了这么十几年，暗无天日，没人说话，成天在想下一次换什么法儿给你解释我是谁、你在哪，每天唯一的消遣就是盼着你再出点什么事儿……”
它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蓦地腾空升起，原本漆黑一团的身形竟然变得有点透明。小男孩儿终于止住眼泪，脸上印了两条泪痕，睫毛上还粘这几颗泪珠，抽着鼻子昂头追问道：“只有我出事了才会来这里，对吗？”
影子不答，只在半空中疯狂打转悠，倏上倏下，像一团裹在飓风中的落叶，小声评价道：“比之前反应快了点。”
小男孩儿耐心地望着它翻腾。
它终于盘旋而下，恢复了原来懒洋洋的语气，敷衍道：“差不多吧。每当你身受重伤，或者被人欺骗感情，心中伤痛的时候……”它扭曲着模糊不清的五官，做了一个类似嘲弄的表情，“都会颠颠儿地跑来找我。这次是呆得最久的一次。我记得你九岁那年，好像是被哪个凶残的弟弟刺了一刀，在这儿发了会儿呆就急着回去了，说晚了会被惩罚。我再怎么说这里的时间与外界不相干系，可你就不听我的嘛。”
它来劲儿了，开始越来越絮叨。“还有，你娘亲老掐你，扇耳光，把你跟死烟关在一块儿，啧，真是全身指印儿，脸肿得老高……就算是这种时候，也是刚来就急匆匆地要走。你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每次见到你，你都是这副小孩儿模样，我却能感到……你似乎已经越来越淡漠无情，越来越不需要我。”
影子的语气波澜不惊，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件琐事，而小男孩儿却莫名地听出了一点淡然之下涌动的情绪……
是遗憾吗？他想。
“还真是从小就聪明。你太过聪明，又并非坚韧如铁之人，所以能轻而易举地适应周遭一切，却也很容易妥协一些东西……”它竟难得地安静下来，轻轻叹息，“我也不能多说什么。谁让你生在影族帝王之家？寡情本是你的福气。”
小男孩儿看着它，这个莫名来历，古怪离奇的影子似乎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知道每一次曾令他夜不能寐的心痛，知道自己努力作茧将自己深深封闭起来的历程。像一个明明很关心自己，却死不承认的兄长一般，即使它却从未出现在自己的身边……他身边的人，不是处心积虑地想把一切祸事推到自己头上，就想不动声色地让自己消失。
照理说，这样诡谲的情景和扭曲的影子，应该让他满心警惕才对。然而当第一眼见到这影子之时，他就从来没想过这一点，仿佛他们早就相识已久——小男孩儿轻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吗？”这影子笑了笑，道：“还不知道吗？我就是你的影子啊。你们影族人不都有一个？”
小男孩儿愣了。“可……可是……”
“当然，其他种族也有，但只有影族才有跟影子对话的能力。”它又开始有点不耐烦起来，“世间万物，每个影子都有属于自己的‘虚无’，只是你们影族人能进来而已。你还小，只有当身心极其虚弱，魂魄流转离体，附于影上之时，才能进来看见我；不过，你功力还算可以，再修炼几年，没准能随时把我喊出去聊聊天。”
小男孩儿嘴巴张得大大的，瞪圆了双眼望着它。
“怎么样，觉得自己很厉害？”影子蹿上半空，“没用，你一出去就会把这一切忘得一干二净……我也很累，每次都要解释一番，最后你出去了要是忘了修炼，我还是得在这里面干等。”
“……”小男孩儿保证，“我以后一定勤奋修炼。”
影子怀疑道：“是吗？你这几年干嘛去了？我怎么感觉你没什么长进呢？”
小男孩儿滴水不漏地岔开话，问道：“你……你叫什么？”
“你爱叫什么就叫什么……”影子嘀咕，“这次看来是真的受伤了。越是重伤心痛，在这儿呆得越久。”
小男孩儿如同被雷击中，猛地跳起来。
“怎么，想起正事了？”影子看着他开始急切地寻找出口，小声地加了一句：“早知道不提醒你了——别瞎跑，过来，站着。”
小男孩儿用袖子抹着鼻子跑回来。
“闭着眼睛，想想自己为什么要回去。”影子懒洋洋道，“魂魄本来就是飘忽之物，要是意志不坚定就回不去了。”
小男孩儿赶紧紧紧闭起双眼，脑海之中自然而然地浮现了一个身影。
白衣人。
影子故作轻松地打破沉默，戏谑道：“啧，我还以为你几年不来，已经刀枪不入，全无感情了呢。没想到是因为恋爱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