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龃龉

    顺着巷子急急连转了几个拐角，四下已近无人，只余阿莫脚步和喘息声在四下回响。

    任歌低声道：“没追上来。”

    阿莫神情一滞，再往前奔了一段，才放慢脚步，默默将任歌放下。任歌也顾不得什么别的，一把抓住了阿莫衣袖，厉道：“那人是谁？”

    他其实，几乎已经猜到了。

    阿莫垂眸。任歌再看不清阿莫的神色，只得咬着牙，重复问道：“你告诉我，是谁。”

    阿莫伸手搂住任歌，低声道：“放心，没事的……”

    任歌推开他。

    “是……是……影族的人吗？”

    他紧紧盯着那双漆黑眸子，生怕漏过他透露的，哪怕一丝的否定……然而阿莫只是一言不发。

    这模样，答案其实已非常明确了。

    任歌紧攥他衣脚的手慢慢松开，落在身畔。他苦笑一声，事到如今，沉默又有什么用处？还不是什么都改变不了。他将指尖捏得发白又松开，死死咬着嘴唇，心下一片茫然。

    阿莫轻声道：“我不会让他们伤你的。”

    任歌慢慢地摇头。“问题不是这个。问题是，”他直视阿莫，“你到底是什么人？”

    阿莫眼中的一丝痛苦悲哀转瞬即逝。他不是没想过这一天的到来，只是从未料到竟是来得如此之快。他也曾苦苦思索若是任歌问起自己，究竟该作何回答，但内心深处的那一点侥幸，让他以为任歌永远都不会质问怀疑，让他不去该如何主动提起。

    他从未像此刻一般战栗。

    “殿下。”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阿莫一凛，伸手将任歌拉到身后，眼里泛起一片凶光，喝道：

    “谁！”

    青石铺成的巷路之上，两片黑影诡异地翻腾涌动、聚拢成形，渐渐从一团漆黑之中生成了面目，最后凝成两个人形，单膝跪在阿莫面前。那面有伤疤的老者赫然在首位，一老一少两人抬头，看都不看任歌一眼，向阿莫行礼：

    “微臣，拜见殿下。”

    殿下。

    任歌缓缓转头，正与阿莫求肯的目光对上。他终是从震惊与茫然之中回神，冷冷一笑，轻声道：

    “原来是太子殿下……失敬失敬。”

    这其中因果始末，他终于想通。

    客栈里的小二的确意有所指，但根本不是在针对自己。他有意将阿莫引向渴泉或者孤冥桥，多半这两个地方暗藏影人。刚才在街上看似偶遇这一老一少，其实不知已经被人跟了多久。他们当时说了句什么“别碍着擎天之人”，现在看来，根本就是在对自己说的……大概是叫他别膏药似的黏着他们太子。

    他又想起了平日的一点一滴……当年阿莫的博闻强记，聪颖通悟，一点都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他还假装不懂剑术，要自己教……现在看来，自己可不是班门弄斧布鼓雷门了么？

    还有他说自己的那些古怪经历，什么“修习”，什么“兄弟姐妹多得连爹娘都叫不上名字”，本来都是值得怀疑深思的东西。

    然而……自己曾是那么信任他……信任到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枉自己一度以为，任何人都有可能骗他，只有阿莫，只有阿莫不会。他不会对阿莫起半分疑心。从来没想过！

    -——就是因为自己蠢成这样，才会被糊弄了这么些年。真是万万没想到，自己随手收养个孩子，竟然贵为皇族，还是个什么太子。这事如此滑稽可笑，若非主人公碰巧是他自己，他简直都快忍不住要乐出声来。

    最滑稽的莫过于这故事的主角，此人是天下第一大善人。

    帮异族养太子，一养养五年。

    他讥讽地笑了。

    老者抱拳，求道：“殿下在外游历多年，如今还请您回归故国……”

    任歌既然已近什么都知道了，阿莫干脆也破罐子破摔，狠声道：“不。还要说多少次？”

    “殿下莫要耍小孩儿脾气……”

    阿莫倏地抬眼，眸中一片难以得见的凌厉，一语未发已震慑，两人顿时吓得不敢吱声。他转向任歌，瞬间收起满眼戾气，拉起他的手，大声道：“我们走！不要管这两个疯子。”

    任歌满腔悲凉讥讽，到了这个时候，竟然不怒反笑。他慢慢地掰开阿莫的手指，嘴角带着一丝莫名笑意，平静道：“殿下金枝玉叶，肩负治国重任，有架海擎天之本领。何必再在我一个人族布衣身上浪费功夫？原先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了……真是大有不敬……”

    他恍惚间觉得这情景真是十分熟悉，好似自己这短短一生，遇见的净是这样的事情——当年得知林萧萧身份之时，自己是不是说过同样的话？

    全部都在骗我。

    他已经乏了，不想再多想什么，不想再感受任何东西，这些只会让他痛不欲生。如今他只渴望找到一个无人之处，偷偷看看胸前的那一封信，免得自己完全崩溃……然而他已经开始疼了，伤痛由双脚一点点裹挟到指尖，侵蚀进心底深处。他死死攥着一片衣角，只感浑身上下，一片冰凉。

    阿莫怔怔地望着他，望着任歌一片平静的眼里，竟有泪水一点点涌上来，冲得眼尾通红。阿莫原本不露情绪的脸上终于生出惊惧与张皇，他急道：“我……我并非有意瞒你……只是……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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