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赤地
狼月荒已近在一箭之地,越走越能感受到其中的萧杀荒凉,夜里寒风呼啸,伴着阵阵黄沙飞扬,平原上回响着绵长的“呜呜——”声,极像狼吟,使人辗转反侧。已近寒冬,空气冷而干,阴云又总是沉沉,似乎随时都会来一场大雪或沙尘,条件实在过于恶劣,两人不得不稍稍放慢行程。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任歌想起古籍中说道,狼月荒赤地千里,万古萧无人烟。百年前,随着人族商业繁盛,商队频繁涉足其中,才渐渐被开辟,也存留过繁华一时的胜景文化。然而,由于地处人灵两族交接要地,太平盛世还好说,一旦燃起战火,狼月荒和其中百姓几乎首当其冲,因此此地想要真正繁荣,其实极难。
譬如一年前豳地陷落,灵族不到两月的时间便轻而易举地攻下了狼月荒。刀光剑影带来的改天换地,又是一番重创之后的休养生息。
此时,任、莫两人就走在灵族驻地之内,随时有被发现的危险。虽然不清楚灵族对任氏余患是否仍在通缉追查,但小心行事自然没错。于是任歌弄了两个面具,将两人面部遮得严严实实。
狼月荒商路重地,往来的奇人异客本就许多,带着古怪面具兜或帽遮掩相貌的人不在少数,他们混迹其中,倒也不引人注目。
任歌将客栈前柜上的几粒碎银子向前推了推。
“劳驾,要间稍房,住两晚上。”
小二眼睛细而溜精,滴溜溜在他俩身上转了几个来回,收好银子笑道:“二位客官这边请。”
书上说人灵两族外貌相差不远,但某些地方还是能看出些端倪……任歌不安地想着刚才小二的目光,那探究的神色让他有些不舒服。两人跟着小二往店内走,听他似乎兴致颇高,侃侃谈道:
“二位初来乍到,定要好好逛逛这儿的名胜,别看这地方黄沙大漠,看着一片荒芜,其实渴泉,孤冥桥之类还是很值得一看的……这儿,客官往里请。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招呼。”
任歌微微一笑:“多谢。”
他掩上门,与阿莫对视一眼,两人都心照不宣:
有问题。
那句“初来乍到”实在太古怪了,他俩戴着面具,就算口音或举止不太像,按理说也只能看出他们不是本地人,而很难断定是不是第一次来。这小二却十分肯定,还唯恐他们不知道一般说给他们听,这就实在惹人揣测不安。他们在异族逃亡,本就紧紧绷着神经,路上有人找上来多问几句都会提防警惕,这时不由得将刚才情景来回反复地回味起来。
阿莫沉吟道:“可能这地方有什么约定俗称的规矩,外人不知道。”
任歌摇摇头:“做生意招待客人的,应该乖觉得很,他若真要介绍名胜,大可不必这样,好像……”他想了想,“好像在故意冒犯,又好像在卖弄什么……”
此话一出,他也觉得自己似乎过于敏感——这些只是转瞬间某种模糊不定的感觉,不能当真的。他摆摆手,阿莫却不知为何显得很重视,沉声道:“若真是这样,此人可能意有所指。他多半不存恶意,如果真想害我们的话,不必引人疑心。”
任歌:“也可能是咱们揣测过度,反正就住两天,两天之后咱们尽快走人。”
这客栈位于街巷深处,是他们能找到的花销最少的地方了。他们身上几粒银子还是当时住在刘家时,村里人听说他们身无分文,凑起来送给他们的,要不是寒冬荒漠,夜里躺在野外很可能被冻死,他俩根本不会奢侈地找客栈住。
夜深。
阿莫早就醒了。或说从未真正睡着,他将眼睛睁得大大的,在黑暗中盯着任歌发呆。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夜里睡觉的时间越来越少了。他小时候就不爱睡觉,经常睁着眼等待天明。
那时候……他还在暗无天日里挣扎又沉沦,母亲还在扇他巴掌,拧他的胳膊。所有人还在明争暗斗尔虞我诈,还在逼他学着凶狠残忍。
那时候他总是焦躁,焦躁得睡不着。他想起来,那焦躁一度几乎占据他身体,让五脏六腑都要四分五裂一样,想要将他整个人压垮——
终有一天,再也承受不住,他忍无可忍地抽出刀,猛地往自己胳膊里扎了进去。
叹气。
终于好了……
他的血流到被褥上,换来了第二天母亲毒辣至极的惩罚。她把他锁在逼仄的空房间里,往里灌了一屋子极其浓稠的死烟,浓得遮了日光,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他蜷缩在角落里,与这些东西待了一夜。
他几乎立即就学会了一切。
不能焦躁,不能有情绪,不能受不了,不能把血弄到家里。
他时刻渴望想要消解的焦虑感,一夜之间潮水一般全退得干干净净。他再也不会焦躁了。
他学着对所有事情都冷漠无感,对所有人都强硬无情,这样就再没有东西可以伤害到自己。这一辈子,他只有两次破例,第一次是对他最小的六岁的弟弟。
第二次破例至今。
他睁大眼睛盯着任歌发呆,将手移到任歌手底下的被子里,这样,他就可以假装两人双手相叠了。过了一会儿,阿莫又不乐意了,于是轻轻将任歌的手放进被窝里,他将手伸出去,虚虚地覆在被子底下的任歌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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