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相通
数月,幕天席地,风餐露宿。
一路奔走风尘,任歌越来越习于泥泞疲累,习于独自沉思。他迅速蜕去了那点稚气,原本微笑时还能看出些许的娇憨神色,也早已被他深深埋藏起来。
在以双脚一步步丈量的漫漫长路面前,什么言笑晏晏,什么仗剑逍遥,全都只是笑谈罢了。饮马江湖上四海为家的潇洒,多数只留存于还寸步未行的少年梦境里。
任歌一刻不停地在焦虑,忧心晚上没有地方落脚,忧心明天如何果腹,忧心阿莫是否累着。与此相比,那些弯弯绕绕的儿女情长,倒显得无足轻重,已很少再在心中盘旋往复,乱他思虑。肩上负担已经够重,他无暇再顾及其他。
阿莫那边则在见缝插针似的拔节长高,任歌讶异,常常暗自嘀咕“这小子怕不是喝水都能长”。然而他此时正长身子,可自己却带着他食不果腹,这一切都在无形之中加重任歌心中的负担忧虑。
狼月荒已近在眼前。
四周景色愈来愈荒芜,植物随之稀疏,半天滴水难见已经见怪不怪。任歌口干舌燥地走在举目不见人烟的黄沙中,时不时一阵飞沙走石,迷人双眼。然而,他心中却在逐渐昂扬起来。每走一步,都是在向豳地迈近,都是在一点点地靠近父亲……
任歌始终不愿相信父亲会与叛贼一词挂上钩。他信他,信他可以引咎自尽,可以为了灭敌不惜付出任何代价,甚至可以在全军覆没之时,为人所不耻地独自逃遁……独独不信他会叛国。这无关任懿平是否是他的父亲。他就是固执,就是不信,是出于他刻在骨子里的对父亲的某种认定。
他轻轻抚向胸口,触感硬脆,那里有父亲的叮嘱告诫,要他好好学武,将来为国征战。
那封信。
那个在多少个忍不住掉泪的夜晚后,支撑他照例爬起来走下去的信仰。那个他最宝贵的,会为之豁出性命的东西。
——你爹叮嘱我,待你长大了,懂事了,便将这信转交给你。
一时眼前恍惚。又想起母亲了,想她的一字一句,想她的音容微笑,想念有她在的一切一切。特别是在心中委屈的时候,那真是稍稍碰触就要掉泪的刻骨思念,这种时候,一点都不能想,一点都想不得。
然而这些年,所有那些苍黄翻复的回忆,那些夙夜不停的追思,早已将母亲的每一个音节和笑意都磨碎了融进血肉之中,融进他的每一个辗转反侧的梦境,融进每一个思而不得的深夜。他想着想着,突然冲动,一个念头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
“那些说自己有多想念家乡的人,那些写了那许多羁旅思乡字句的诗人,都矫情,都不知好歹,都贪得无厌。”
阿莫正专心致志地剥着什么野果,闻言吃惊地抬头看他,不知他为何突然一反常态,莫名其妙地骂起了思乡诗人。任歌一脸平静,然而声音微不可察地发颤,显然并不是随口一说。
他想,都说远走方知思乡愁,羁旅游人才有莼鲈之思,才会梦呓乡语。但若故乡不留至亲之人,再何来每逢佳节倍思亲?何来欲作家书意万重?这些人,至少有物可思,知道千里之外有自己故乡,知道那里有人牵挂,有人等着自己回家,所以无论走得多远,都心有寄托安慰。
那我呢?
你们都已经如此幸福了,为什么还不心满意足?为什么还这样贪心?
阿莫还在一旁问着“怎么了?”任歌却就此沉默,再不开口。他也知自己只是想家想魔怔了,开始胡言乱语,发脾气了。因此,也只能在心中跟自己撒撒泼,要真说出来,是万万不能的。
真的太寂寞了。一个人怎么会寂寞到这种程度呢?
阿莫默默递过一颗剥好皮的野果子,低声道:“我试过了,挺好吃。”
任歌伸手接过,习惯性地便要扯出一缕微笑回应。
“……别笑了。”
阿莫打断道。任歌嘴角扯了一半,登时凝住。
阿莫低头继续剥果子:
“你不高兴,我看出来了。何必再勉强自己?笑给谁看呢?”
任歌有些尴尬,不知作何回应,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嘴角。他其实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要笑。
原来假装得这么明显……
阿莫继续道:“不高兴就不高兴,又没人会为这个生气,没人会因为这个觉得你脆弱。”
阿莫太直接了。
任歌被他猛然掀开了护甲,被迫露出心里最隐秘而柔软的担忧,急得汗都流了下来,徒劳辩解道:“我没有……”
阿莫抬眸直视他眼睛,任歌嗫嚅着不吭声了。“你不高兴了,可以跟我说。你觉得累了,好好歇着就行。你想吃什么就吃,为什么总要让给我。”他声音突然放低,轻声道:“你……你想哭了,我抱你……你……”
那声音越来越第,可任歌还是一字不落明明白白地全听见了,脸上一热,心里却是更酸涩得发苦。
“……你又何必总是把所有事情自己抗下,总是觉得你年长就要护着我,什么也不敢跟我说,什么也不。你真当我什么都不懂吗?”
你知道我多渴望听你倾诉心事,帮你分担一点命运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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