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疏离
真是辛苦养大的儿一朝翅膀硬了,胆子跟着也肥了。任歌忿忿不平地想,嘴上说不在意不在意,目光却不自觉地紧紧黏着阿莫,望着在院门口一闪而过,消失不见的挺拔背影。
真的长大了。
他呆呆地坐在床边,越想越不是滋味,猛地站起身,烦躁地来回转了几圈,最后下定决心一般跺了跺脚,拔腿往门外跑去。
阿莫正消失在前面转角,任歌远远瞧见他下衣一摆,赶紧快步跟上。阿莫走得很急,任歌不得不大步追赶才能勉强不被他落下。走着走着,任歌渐渐意识到:阿莫一如平日一般专拣人稀的地方走,看他步履匆匆的模样,也根本不是像他说的那样“随便看看”。这让任歌心里更难受了,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要紧事情,让他一定要这样瞒着自己。
阿莫四处张望一阵,径直向一条泥泞小道走去。任歌越走觉得熟悉,心里越来越疑惑:这不就是他们来时经过的山路么!
阿莫扭身隐入一片密林灌木之中,四下豁然开朗。青蔓掩映之间,赫然便是他们初至山中村落时所见到的那个汩汩清泉,偶尔响起一声清脆鸟鸣,清幽静谧。任歌正想着阿莫来这儿做什么,什么东西一晃——他定睛一看,岸边卵石之上,竟是一袭白衣。
居然是自己那件衣服!
怪不得自头天晚上脱下后就没再看见过。刘家当时已经送了他们许多抵寒衣物,虽然都是粗麻料子,却比这一件白罗稠子更耐脏经用。因此任歌想,不见便不见了吧,随口问问也就作罢了。
没想到是被阿莫偷偷藏到了这里……任歌啼笑皆非,实在想不出阿莫又打起了什么奇怪主意。
只见阿莫轻快地向那件衣服奔去,蹲下来摸了摸里外绒子,露出满意的神情,移开了压在上头的石子,将衣服举起来抖了几抖,小心翼翼地折起来,便想往自己的衣服里塞。
他忙得满头大汗,抬头一看,任歌正直直站在他面前,眼眸深邃,似笑非笑。
阿莫:“……”
任歌笑了笑,接过愣在原地的阿莫手中衣服,上下打量一番,轻声道:
“好干净。”
阿莫别开脸,望着潺潺不绝的泉涌,望着风吹藤枝撩动水波。他就不看任歌。
“洗了多久了?”
这深秋天气,山中泉水已极冷冽,不用想都知道手浸在其中,得有多冷。
——那带绒子的长袍被洗得发亮。
任歌:“这几天总躲着我,不愿意走,就是为了来这儿洗衣服?”
何必呢?何必对我这样?
要是让你知道了我对你的那点不堪企望,你还会对我这么好吗?
大概会被恶心得掉头就走吧。
阿莫是个男子,是他如同兄弟的至亲。自己多年懵懂一朝开窍,这缠绵情丝,却是万万不该缠到自己弟弟身上。
这份好,他心怀鬼胎,他受之有愧。
任歌淡淡一笑,抬手摸摸阿莫的头,尽管阿莫已经那么高了——他道:“何必呢?都破成这样了,你不洗,我都准备扔了呢。”随意将那衣服搭在肩上,伸手拉了拉阿莫:“以后别再这样傻了。快回去吧?”
阿莫站在原地不动。
任歌看到,他终于将目光慢慢转过来了。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迷茫和伤心在他漆黑眸中一闪而过,可未及看清,他已不留痕迹地低垂眼眸,掩住了所有情绪,平静地应道:
“嗯。”
任歌转身便要走,正习惯性地想去牵住阿莫,刚刚要伸手,却突然又停住。
自己那只手,堪堪凝在身边,最后被他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几根手指怯懦地蜷缩在手心里。
——再想要自然地牵着他,已是万万不能了。
既已对他存有欲念,再做什么都自觉居心不良。或者,是怕他觉察了自己居心不良,觉察了自己的一腔慌乱不堪和龌龊情思……任歌难以察觉地僵了一下,接着便向前走去,自若道:“明早咱们就出发吧。”
他原本心直爽朗,如今一念百转间,竟也学会了将个中情绪掩饰得天衣无缝。
阿莫低垂眼眸,余光里却全部是任歌。一切都尽收眼底。他只是一声不吭,跟了上去。
默契的,不远不近的距离。
听说他俩要离开,刘家都备了好些盘缠,刘夫人叮嘱道:“出了这山,记着找个集市买两匹马。”
任歌恭敬应了,心道她虽为人粗鲁,但待他俩倒是挺好的。乡下人家没什么金钱银两,她便让二儿子煮了满满一篮子鸡蛋让他们带上,给的糕点特产更是多得快要拿不动。任歌千恩万谢,正要挥别,终究还是忍不住想要为那个在家挨骂受委屈的王氏说话,于是试探道:
“夫人,多年前,我也曾经听说过鬼烟害人,侵害孕妇之事。说到底,前几天那祸事怕也不能全怪罪大嫂,既然已经过去了,就……”
他喊刘施大哥,便跟着刘家兄弟唤王氏大嫂。不想这“大嫂”二字一出口,刘夫人脸色登时大变,咕咕哝哝地就要开始骂人。刘施连忙各处使眼色,岔开话道:“公子路上还缺什么不?要不要再拿点捻子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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