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寄宿
刹那间心口空空。
任歌转身时带起的一缕风,将阿莫心中所思的一切裹挟而去,不给他留半分念想,好像有一根系着五脏六腑的细丝倏地被牵走,勒他心头生疼。
苦涩,又怎样呢?
他本就不该奢望什么。
任歌那边,冲到柴门口又猛地停住,门外一片漆黑,逃无可逃,他愣在门口,无措之下,竟然又低着头冲了回来,只觉得自己像落水的兔子一般滑稽而慌乱不堪。
……自己这是怎么了?那是什么意思?是自己想多了吗?是……自己表现得奇怪了吗?这么一个简单动作,何以在自己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阿莫手足无措地看着任歌手足无措地冲回自己面前,两人相对张口结舌,每一根手指都放不对地方。任歌低头藏起脸颊火热,奋力打破这一片古怪而难忍的尴尬,故作轻松道:“你……”
这时,几个刘家人突然跑了出来,任歌顺势闭上嘴。只见这些人在阿莫面前深深一揖,七嘴八舌道:
“多谢这位公子出手相救。”
“赶走了那鬼烟,又救了俺嫂子,多亏了公子大义消灾。”
“咱们家现在甚是忙乱,怠慢了公子,待我大哥安排好事情,必将亲自相谢。”
任歌偷偷瞥了一眼阿莫,见他眼神清冷,根本没在看这几个人,也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得一一替阿莫客气应付了。刘家人显然都有些尴尬,任歌倒是不改笑意,滴水不漏地解释道:
“我这兄弟又怕生,又不懂事得狠,跟谁也不爱说话,礼数不周之处,还请诸位莫怪。我俩流落他乡,蒙贵村相助才有了落脚之地,尽些气力本来就是应该的,道谢什么,便真真不用再提了。”
他早些年跟着父亲推杯换盏,本来就熟谙这些套话,虽然因为许久不用,刚遇见生人时还有些腼腆,到现在已然得心应手,顺口便能说一大溜,看起来满是一派少年老成煞有介事的模样。
一群人连连点头,暗地里都没再只将他当成十几岁的孩子,原本对着阿莫说话的,全转向了他。有人客客气气道:“我大哥说了,若二位公子不嫌弃,干脆到我们刘家留宿几日,稍作休整。大哥也跟袁伯说好了,你们要是愿意,直接在这儿住下便是。”
任歌心里惦记着赶路,正要婉言相拒,转念之间,竟突然想到阿莫,他成天跟自己跋涉,也许已经疲乏了吧?……可能他想休息几日再走呢?自己确是一心只想早日找到父亲,可怎么能要求阿莫如自己一般不知疲惫呢?阿莫能跟在自己身边已经是万幸了,他不敢再奢求更多。
他心中松动,稍稍推辞客气了几句,很快就微笑道:
“如此便叨扰了。”
几人面露喜色,连忙跟刘施说去。此时天边微露鱼肚白色,山间弥漫着清晨的浓稠雾气,空气相比夜里沁人心脾。院里人们来来往往,时不时听见一两声鸡鸣狗叫,还有刘母泼辣地骂道:“给俺死开!”——这一派乡村田园情景,虽并非万籁俱静,却意外地令人心中安宁。任歌和阿莫两人站在院角落一口水井旁相对沉默,任歌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直这么站着还有点累,于是半尴尬半逃避地往身后围墙上靠。
阿莫一把揪住了他。
“别靠,脏。”
任歌倏地抬头看他,却只见他一脸平静,连声调都听不出半点起伏。任歌迷茫地望着他平如静水的眼眸,忽然便明白,自己在这儿尴尬半天,原来从头到尾只是他一个人自作多情,挖耳当招。他心中一阵不明缘由却又不由分说的失落与悲哀,只得勉强打起精神,扯了一缕苦涩微笑,分辩道:“我这衣服本也不干净。”
他离家时一袭白衣,此时已经破落褴褛、发暗发黑,衣摆沾满了旅途尘埃。他原本一个恨不得全身上下挂满香囊容臭的人,在这样成天走在荆棘泥泞的日子里,也不能不渐渐放下自己那矜贵的公子习性;阿莫不若他讲究,身上衣服显得更加狼狈。
然而阿莫却摇摇头,轻声道:“再脏,就难洗了。”
任歌笑笑,顺从地站好身子,苦笑道:“我俩去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吧……这几天,好好休息。”
他俩就此留宿刘家。刘氏人丁众多,诞下死烟的妇人便是刘家长子刘施之妻王氏;刘施名义上是家主,然而谁都能一眼看出来,实际管家的,其实还是他母亲刘夫人。
刘夫人说起话来十分粗野低俗,却很知恩图报,招呼任歌阿莫两人起来倒是周到;她一腔刻薄怨恨大部分都对准了自己儿媳王氏,在王氏好不容易醒来之后,动辄当着众人面讥刺:
“咱家白养着个仓货儿。”
背着人,咒骂得更加恶毒:
“不知跟哪个脏物私通生了这腌臜玩意儿。”
任歌与阿莫对视一眼。任歌心里十足厌恶,按他往日脾气,但凡心有不平,非得说个明明白白才行。此时,他却实在不知如何开口了,一是他自己也自知论口舌之利,定是远远不如刘夫人,二是这别人家事,一个外人不好多管,要真争论起来更是根本不占道理……平心而论,谁家里出了这样的祸事,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接受得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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