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情动
阿莫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窗边床榻之上,烛光将红绸床帘映得半透,一阵阵凄厉长声呻吟从中传出。那妇人在极度恐惧之下,已经喊得嗓音半哑,只剩偶尔几个破碎的语句,声嘶力竭:
“救命——救命啊……”
阿莫顿顿,双眸忽地一片深不可测的墨色,比平日里还要更加漆黑。他悄无声息地移向案边,顺手提起一只山水纹瓷瓶,迅速靠近那床榻,猛然将床帘掀开——
凌乱不堪的床单被褥沾满了触目惊心的血迹,妇人出血过多,有些地方衾裯吸不尽,甚至汪了几小摊。血泊之中,一团似雾似烟之物凝成人形,时聚时散,犹如极细小的飞虫飞舞在妇人身边。死烟果然如同水蛭一般紧紧吸附于孕妇身上,这邪物刚刚诞生,于人的伤害虽然不大,却也能引起极大痛苦;而且若任由其啮食,这妇人迟早也会化成一滩淤血。
阿莫凝视着那一团粘腻之物,面色如水,平静得看不出丝毫情绪。若不细察,难以看清一缕墨色正沿他指尖疾速上行,无声侵上苍白的面颊,于眉眼间迅速描成了纷繁图文,仿佛一个诡异的面具。他轻轻地将瓷瓶放在床上,左手在身后倏地翻掌,手心竟燃起一团小小的黑色火苗,火焰漆黑,焰心却是耀眼的亮白色。
阿莫迅速融入在烛光摇曳的光影之中,裹挟着亮白色火苗向死烟猛地扑去。
什么抓起来用火烧……
根本不像自己说的那么简单。
火苗触到死烟的那一瞬间,阿莫耳边炸开了诡异尖厉的锐声怪叫,直将他的耳膜都要贯穿,他忍着针刺般的头痛欲裂,飞身扑向一旁。此时这邪物的知觉已被他触动,死烟立即将他团团围住,王氏只觉自己身上猛然一轻,登时脱力晕了过去。
阿莫被裹在粘腻烟气之中喘不过气来,只觉得呼吸之间,整个肺里都像被这东西塞满堵死了,只得死死屏住气,带着身上死烟急急移向瓷瓶口。若有旁人观战,只会看见一团黑色残影与死烟缠斗,而想不到这其中竟包着个大活人。这残影倏地钻进瓶中,死烟随之而入。
阿莫在这逼仄狭小的空间里被烟死死夹紧,耳边的尖叫倏地变大几倍,头疼得他眼前一片朦胧,他用力咬着牙,等到死烟全部都进了瓶中,骤然扭身往瓶外疾扑,闪电一般化回人形,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瓶口倒扣。
一气呵成。
阿莫按住瓶子,慢慢地站起身。一离开死烟裹缠,耳边嚎叫顿时消失,世间突然之间清净下来,他狠狠地耳鸣了一阵,身上也后知后觉地火烧般灼痛起来。不过除此之外,其实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东西是他自幼修炼所用之物,极其考验临危应变和移动速度,同时又不会造成什么伤害,自己对付过无数回,早已经得心应手,只是直接接触实在过于痛楚,这次还只是是幼年死烟,缠上来也已足够让人难受。他摇摇头,将那些更为可怖的情形抛于脑后。
身上的漆黑画纹一点点融化散开,直至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看了一眼昏死过去的王氏,那情形过于惨破,他移开目光,手里凝了一簇火苗往瓶里按去,瓶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终究归于平静。
任歌已经不知在院子里转了多少个来回,走几步又转身冲到门旁,紧紧贴耳听着里面动静,就差直接破门而入。里面却又偏是一点声响也没有,这死寂让任歌越想越焦急忧虑,不顾妇人劝阻,握着剑正要冲进去,却差点撞上推门出来的阿莫。
任歌将剑一撒,猛扑上前,捧着他脸上下细看,紧紧拧着眉问:“没事吧?”
阿莫见任歌担心自己,担心得鼻尖上全是冷汗,整张脸都快皱成了一团,心里真像蜜一般四散融开,双手顺势便环上任歌的腰,对四周人交代道:“没问题了,快去止血。”
他原本不愿与除任歌以外的其他人说话,然而此时满心温热,脑子也跟着迷糊起来,这一句说得倒是很自然而然。
众人赶紧冲了进去,刘施高声喊了句什么,淹没在一片手忙脚乱之中。阿莫只作不闻,将脸埋在任歌肩窝里,闷闷不乐道:
“疼。”
任歌刚放下的心又高高悬起,急道:“哪里疼!”紧张地便要推开阿莫查看伤势。
阿莫却不肯放开,小声回道:
“哪里都疼。”
任歌脑子里嗡嗡直响,猛地挣扎起来,喊道:“你快赶紧给我看看!”
阿莫双臂紧紧箍着他,他如论如何也挣脱不开,又气又急,阿莫握住他的手,低声道:“但是有一处特别疼。”
他本赖在他肩窝,此时忽地抬起头凝望任歌,往日清澈的眸子一片湿润,氤氲着一汪说不清道不明的流转心绪……
他不等任歌说话,便将手中捏住的一点指尖轻轻按在自己胸口。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这缠绵悸动。
是从任歌向脏污的自己伸出手?是从他垂着眼睛,认真地为自己剥橘子皮?是从他明知自己是影族人,还含着泪与父亲争执?还是无意之间的一个温柔眼神,一个翘起嘴角的微笑,混着丝柔春风,闯入他心房,乱了他心曲?
他什么也不懂,他更没有宣之于口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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