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借宿

    直至傍晚,他们终于行至一处山脚村落。

    雨已停了,远处一片红霞,从苍翠树林之后延伸出了淡淡一段彩虹来,一轮新月融于其中,若隐若现。

    虹销雨霁,彩彻云衢。俩人长途跋涉,身心俱疲,抬眼间竟遇此美景,皆生柳暗花明的惊喜之感。任歌一扫心中阴霾,朝着阿莫一笑,道:“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大概说的就是此时此景。”

    阿莫一见他笑了,心中如释重负。任歌一路意懒情疏,郁郁愀然,阿莫挖空心思了想逗他高兴,可就是不如任歌会谈笑逗趣。他心里再焦急也无计可施,只有紧紧黏在任歌身边,时不时侧头看看他沉思的侧颜。

    任歌道:“你听……”

    远处隐隐约约,竟是一片水流潺潺之声。

    任歌兴奋得眼睛都发亮了:“过去看看!”

    他们循着水声,一路跻拉着浸湿的鞋穿过几株灌木。

    眼前一汪汩汩清泉,深不足一尺,水底细沙碎石清洌可鉴。四周石上覆满了翠绿欲滴的青藓苍苔,藤曼低低垂落,清风吹过,时而碰得水面一点涟漪。

    任歌愣在原地,眼睛张得大大的,惊喜得说不出话来。他倏地展颜笑了,阿莫呆呆看着他笑得双眼弯弯,盛着满眸久违的笑意,带着些孩子一般的天真烂漫,一时间心中迷离。——竟只剩伊人一笑惊鸿。

    任歌转眼看向他,得意道:“下一句是什么?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看我是不是料到了?”

    阿莫回神,看着任歌蹲下,汲满两壶水。任歌此时正兴奋得阿莫学着他的样子蹲在一旁,双手掬起一捧水,认真地一点点洗自己的脸。任歌高兴得难以自已,正要除掉鞋袜去踩水,突然看见身边阿莫仔仔细细洗脸的模样,实在很像一只小猫,满心兴奋激动登时便转移到阿莫身上,不知怎么地突然一阵冲动,忍不住想要好好逗他。

    于是他忍着笑,蹑手蹑脚地凑到阿莫身后,飞起一脚——

    阿莫咚地一声扑进池子里。

    任歌笑得直不起腰来,笑得直跺脚,一句话也说不出,就差在岸上满地打滚,笑得前俯后仰酣畅淋漓。阿莫湿淋着头发坐在水中,无可奈何看着那人笑到肚子疼,最后只好蹲在地上一个劲儿喊哎呦哎呦。

    阿莫身上衣服本来就没干,也不在意更湿一点,然而这口恶气却是非出不可,他猛地扑上岸,将任歌连人带着脱一半的鞋子拖进水里,任歌笑得浑身无力,再没气力反抗,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便被拖坐水中,还在断断续续地乐:

    “你……你太傻了……”

    阿莫看他高兴成这样,心情也不自觉地昂扬,少年毕竟不久愁。他将手中水往任歌身上使劲一扬,佯怒道:“你敢踢我!你竟敢踢我!”

    “我怎么不敢?”任歌说着又轻轻给了他一脚,搅起了一点水花。

    阿莫回踢了他一下,任歌皱着鼻子,嫌弃道:“你脚上的水扬到我脸上了。”

    阿莫闻言,毫不犹豫地“哗”地拿脚泼了他一脸水。

    任歌顿时急了,扑上去将他按在水中,一个劲儿往他身上浇水,叫道:“找打是吧?”

    阿莫笑着任他抽巴掌,任歌抽着抽着自己累了,往阿莫身上一靠,举起手,看霞光穿过林间藤曼,穿过自己手心,实在是难得的惬意。半晌,他抬肘碰碰阿莫,懒洋洋道:

    “……该天黑了,咱们走吧。”

    阿莫点点头,扶着任歌站起来。此时身上已经全然湿透,玩闹折腾半天,这衣服半挂在身上,实在是很不舒服。他干脆便将上身衣服甩了,甩在肩上。

    任歌又在一旁自言自语了。“这一片山林野乡,消息闭塞,应该没什么人认识咱们……应该还是安全的。一会儿看看能不能找到寄宿之处……你脱衣服做什么!”

    阿莫无辜地看着他:“全湿了。”

    任歌一时语塞,偷偷瞥了一眼阿莫身上,又闪电一般移开目光,脸微微红了,嘟囔着解释道:“你这样子,没人愿意给我们地方住。”

    任歌还是大少爷时,在家里要什么有什么,从来没向外人哀求恳请过。阿莫那边,连对陌生人开口说话都困难,更别提要他央求人家给个借宿之处了。任歌牵着阿莫,仰头看着面前人家紧闭的大门,半天踌躇不前举棋不定,咬着牙将手放在门上,跺跺脚又放开,就是迈不出那第一步。阿莫看了一眼他徘徊烦躁的模样,举起手,沉稳地敲了敲。

    任歌浑身一激灵,惊喜道:“你愿意开口了?”

    门应声而开,应门的是个乡间妇人,头上草草扎着髻子,怀里还抱着一个熟睡婴儿。她犹疑地打量着门口两个全身湿淋淋的狼狈少年,其中一个还在猛推另外一个。

    不管任歌怎么暗中推搡,阿莫就是不肯吭声。任歌气得牙痒痒的,万般无可奈何之下,对妇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带着亲和笑意,按着早商量好的,说明了来路去处和求宿之意,一字一句,甚是有条有理。

    这妇人看着眼前两个少年虽是满面风尘,依然掩不住眉目疏朗清隽俊逸,心中不禁惊叹,这穷乡僻壤的竟还有这等人物,心中防备已消了大半。她乡里人本就淳朴敦厚,稍微再打听一番,也就将他们带进屋中,朝里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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