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秋雨
深秋的最后一场雨淅淅沥沥,冷风里裹挟了一点若有若无的雪花,粘在脸上微微发痒。任歌和阿莫离开长平已有三四日行程,知灵族绝不会善罢甘休,专挑远离人烟的深山林路走。这些山路多半杂草荆棘乱生,纵使天晴也很难行,一下雨更是一路泥泞,抬脚极其费力。阿莫慢吞吞地跟在任歌身后,脚底下啪唧啪唧直响。
两个人全身都湿漉漉的,干脆破罐子破摔,不再急着找什么避雨之地。只是湿衣服粘在身上,又冰冷又难受,任歌回头看了一眼阿莫,他低着头,似乎有点闷闷不乐。
阿莫跟着自己四处东躲xī • zàng 、风餐露宿已经很久了,挨的饿、受的苦丝毫不比自己少。这孩子哪怕抱怨一句,他也不至于如此惴惴不安。他真怕阿莫是因为受过自己恩惠,拉不下面子,才一直不走。
然而阿莫却总是一言不发,还总是跟自己赖在一起,好不容易有点吃的,还必须两人平分,想多给他分一点都毫无机会。
真的,任歌真想告诉他,真的根本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我根本不图你报恩的。
跟在一个万人唾弃的通缉犯身边受苦,这又是何必呢?其实直接走掉就行,自己绝不会有丝毫责怪……
但任歌只是始终不敢说出口,前路定然万般艰辛,朝不保夕,他完全无法想象,若是没有阿莫,自己今后该怎么办。就是这一点自私,让他迟迟无法开口。然而此刻,他回头看见,阿莫低垂着眼眸,头发湿淋淋地贴在额上,脸上可怜兮兮地挂着几缕水珠。这景象映入眼中,他突然就觉得全身上下疲惫至极。
再也不想往前挪一步了。
十六岁这年,惊天动地的变故一个接一个,那些血色火光景象,无时无刻不在蚕食着他身子,真如万蚁噬心一般。任歌已经用尽全力,逼迫自己不沉溺于关于一些人的记忆里,逼迫自己挑着嘴角,展露一个又一个轻松的笑容。他再受不住这折磨,再也不愿去想如果失去阿莫,将会是什么样的情景。
他咬着牙自问,本来就不是什么百折不回之人,凭什么要受这样的苦?凭什么偏偏是他失去,凭什么偏偏由他来承受这些?他惊觉这些字句,还是某年他扯着母亲衣袖撒娇时说的,如今竟然无知无觉地涌上嘴边。然而此时情景,只有秋雨一滴一滴地打在自己脸上,冰冷的衣服沉重而粘腻。
他手边什么也没有。再也没有了。
一小股水流顺着他发丝流进眼里,他忽地崩溃了,蹲在一片泥泞之中,用力捂着脸痛哭失声。
凭什么……凭什么……
他听到自己问,凭什么。
他知道阿莫在自己身后,这样会害得阿莫只能站在原地淋雨等他,他知道自己应该带着他继续走下去,但他就是再无半分力气站起,不想往前走,再也不想醒来了……梦里,哪怕是噩梦,都还能再看母亲一眼……
再也喘不过气了,憋得满面通红,连头都疼了起来。
一片泪眼朦胧之中,他感到有人紧紧搂着自己,在自己耳边轻声说着什么,他一个字也听不见,只是断断续续地呜咽道:
“你快……快走……我不要你……你同情我……”
他话已经说不清楚了,咬着牙,重复道:“你赶紧……走……我……”
阿莫又急又莫名其妙,气得直想吼他,怒道:“说什么呢!”却一边小心翼翼地抓住任歌手腕,将他捂脸的双手拉开。
任歌哭得眼尾通红,漆黑发丝纠缠在脸上,显得淋过雨的脸色更加苍白。阿莫一把脱下自己的外衣遮在任歌头顶,虽然也是一般的湿,不过聊胜于无。
任歌双手被逮住了,将脑袋埋在阿莫胸前,哭得更加厉害,全身上下都在剧烈发颤。阿莫急了,两手捧起他的脸,不知所措地问:
“怎么了?怎么了?”
任歌小幅度地挣扎了一下便不动了,咬着嘴唇掉泪,一双眼睛倔强地看着旁边,就是不肯直视阿莫。
阿莫大概也明白了。任歌他根本就从来都在伤心。他从来都在忍着,只是一旦遇见什么触动心事,必定会突然爆发。
他将任歌的头重新搂回自己胸口,小声问:“为什么要我走?”
“你不许走!”任歌猛然抬头,带着哭腔喊:“你不许走!”
显然已经有点不太清醒了。阿莫愣了愣,心中倏地涌起万缕柔情,轻轻地捋开任歌额上细发。他再也按捺不住满心情动,一点点俯下身子,一点点地凑近他……闻到他身上即使被雨淋湿也盖不灭的熟悉沉香。
他终于将自己双唇虔诚地挨住了任歌发尖。
他继而闪电一般弹开,脸上倏地通红一片。他想了想,偷偷用指尖轻轻触碰自己双唇,犹豫片刻,又偷偷伸出舌尖舔了舔.
脸瞬间变得更加滚烫,即使冰冷的雨点也浇不灭他浑身燥热,想都不用想此时自己耳尖一定红得发亮,他生怕任歌突然抬头看见他这副模样。
幸而任歌浑然不觉,一手用力抓着他衣襟,嘟囔道:“……你敢走。”
“我肯定不走。不是说过要一直陪着你吗?”
任歌不吭声了,抽噎声也渐渐平息。他沉默一会儿,用力一抹自己双眼,猛地要站起来。没想到蹲得太久,把自己腿给蹲麻了,他一个趔趄差点跌倒,阿莫赶紧扶住他,俯身将他背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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