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沦落
“少爷,”馨吞吞吐吐道:“杂役……也不知去哪儿了。”
任歌头也不抬,嗯了一声,趴在地上看着床底,自言自语道:“那书……应该就在这附近的啊。”
馨默然。她无声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任府在一夜之间凋敝。曾经辉煌一时的边关大姓,如今空余一个硕大院落,院里原本四季不败的繁花盛草,如今全摊在地上,连着碎去的金碧辉煌烂在泥土里。各处花园楼阁流水小桥只余破败之象,满地落叶无人扫。如今这光景,任家早已人心思动,仆奴相见,全在偷眼互相打量,之前看中任府金银的也再没有留下来的必要,毕竟谁也不知道这院里的“任”字大旗什么时候便被挑了。外面风声一阵紧似一阵:圣上要严惩任懿平,搞不好还得连着整个任家。保命要紧。自从几天前冯厨娘率先不知去向之后,任家像是被撕开一个口子,仆役几乎可说作鸟兽散。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任歌坐在一摞堆起来的破书旁边一本本地翻,翻着翻着便发一会儿呆,回神后又继续。阿莫蹲在他身边帮忙翻翻找找。两个人都已不怎么开口了,对话已省略到简单字句。
“累不累?”
摇头。
“渴了?”任歌不等阿莫回答,站起身来,端回一杯水。
“喝点。”
阿莫啜了一口,又递回去。他摇摇头,阿莫便把茶杯放在地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任歌抬头看着在一边一声不吭地收拾的阿莫,张口欲问他有没有饿,随即便自知这问题一点意义也没有,不禁心中苦痛而又无可奈何。
“打到哪里了?” 阿莫突然问道,因许久不说话,声音有些沙哑。
任歌没听清:“什么?”
“我问灵族,他们打到哪里了。”
“……”任歌苦笑,“狼月荒?大概。”
“狼月荒离长平还有多远?”
“一千多里吧……怎么?”
阿莫不说话了。两人再次陷入沉默,相对无言。还是任歌率先道:“今天上午咱俩整好了……二百三十四本书。外加收拾了房间。”
这房间除了堆了一地的书,本就没什么可收拾的。阿莫一言不发,实是不知道干什么了,便拿起被茶杯,一小口一小口地啜水。
任歌估计他已饿得没什么力气开口,或者是被饿生气了。阿莫这时正跟竹笋一样疯了似的往上拔节,本来没事就爱抱着东西吃,这时候更是特别容易饿。但这孩子一个字也不曾提起,任歌知他无非是看任府如今情形,提了也没用。
看他那副模样,任歌早想告诉他,其实不用硬撑着,真要说起来,他阿莫也只是任府一个书童,根本没必要跟着一起受罪……就像那群奴仆一样,不想呆下去了就直接走吧,自己一点也不会责怪……这话就在他心头反复盘旋,几次都已经在舌尖,差一点便能说出口。然而,无论他如何下定决心,无论他如何鼓起勇气,他就是开不了口,他就是不敢。
这时,馨突然探头进来,道:“少爷,外面有消息。
缪州失守。”
少爷:“嗯。”
两人一说一应,平静得便如无事发生。如今灵族势如破竹长驱直入,某城被克的消息三天两头传来一次,他们都早已习以为常。
馨顿了顿,哼道:“我看啊,除任将军之外,我族无将!”
任歌淡淡一笑:“如今可不要再乱说话了。”
“我乱说什么了?这难道还不是事实?”馨啐一声,怒气冲冲道:“我说大实话,为什么要怕?”
任歌知她在说气话为自家报不平,也不置可否,只道:“馨,你再去问问胡叔,让他再好好找找看看。便是再有一棵青菜也是好的。”
馨应声退下。任歌安慰阿莫:“总会有东西吃的。”
阿莫简单应道:“不要。”
任歌叹了口气,踌躇徘徊半天,想了又想,终于下定狠心道:
“阿莫,我知道……”
阿莫忽然昂起脑袋,在空中使劲嗅嗅,又眼巴巴地往外瞅了一眼。空气里竟弥漫着一股子油香,任歌心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无可奈何地笑笑,道:“隔壁怎的这时候还有好东西吃。”
阿莫迅速垂下眼睛,收好一眸子的嘴馋渴望。
那香气愈来愈浓烈,直挠着人心里发痒,阿莫本来装着什么都没闻到,这时再忍不住循着味道瞄了一眼。任歌站起来,道:“我去问问,看能不能求些……”
阿莫愣了一下,急道:“不要!”
任歌已经在往外走了,刚把门打开,便差点与一人撞了个满怀。
他惊讶道:“胡叔!你怎么……”
缭绕半天的香味突然扑面直来,任歌不由得低头一看——竟是一盘金灿灿的油炸馒头。任歌情绪已沉沦多日,此时也不由得惊得跳了起来,喊:“胡叔!”
胡叔一手捧着盘子,一手局促地揩着衣脚,微笑道:“夫人已经吃过啦,让我给你们送来。”
阿莫早已紧紧凑来,直盯着那盘馒头不放,任歌高兴得声调都不自觉地扬起来了,问:“这……这是哪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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