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识
“这孩子的眼睛,不像疯子的。”
“不就是黑了点,大了点,又有什么像不像的?你瞧他那凶狠神气!”
“你懂什么,”少年听到身边姑娘的声音,摆头道,“古人说,冰眸一睨穷达判,刀剂不许寒暑侵。若是傻了的,眼神要么呆痴,要么凝滞。疯子的眼睛则总有异光。这些都是掩饰不了的。这孩子的眼睛黑多白少神采奕奕,要真有什么残疾,顶多聋哑,不该是疯痴。你叫什么?”
最后一句是柔声对这孩子说的。那姑娘在一旁咕哝“掉书袋!”;孩子凝视着少年,不发一言。少年在姑娘惊异的目光下,将自己的外袄脱下来,要往他身上披;那孩子则警觉地倒退一大步,动作疾如闪电。
少年顿住。孩子充满敌意地瞪着两人,漆黑的眸子里透着一股子野兽般的警惕神色。姑娘一只手抓住了少年的衣摆,不动声色地往后拽拽。少年等不到孩子的回应,只得牵住身旁姑娘的手,转身道:“明天让老妈子拿点吃食来。这小孩子寒冬腊月的一个人游荡,怪可怜的。”
孩子静静地目送两个人的背影。
夕阳没入层云之中。少年将姑娘送回,转身在一扇厚重院门前停下。那少年伸手推开。院内,“任”字大旗正迎风招展。
时值正月,家家户户灯火相应,人声起伏。论声势排场,任家尤为浩大壮观。婢女仆从往来穿梭,或端乘装果脯点心的精致碟碗,或怀抱彩灯丝绸窗纸等饰物匆匆走过。一阵阵的饭菜香气将院子填得满满当当,直往外溢,行人无不驻足而嗅,露出羡艳神色。
几名婢女款款迎上,道个万福。为首的持了个灯笼,含笑道:“少爷回来啦?来吃几块点心垫垫肚子。”紧接着附耳道,“夫人在中堂望着呢。”
任少爷一笑,点头称谢,端过婢女手中的碟子便急急走进中堂。
“娘,您找我?”
中堂东西狭长,堂中央几台八仙桌上摆满了吃食,桌角和窗沿精心点缀了簇簇冬日难见的鲜花。此刻这些水仙牡丹正恣意怒放着,似全然不知外头寒风蚀骨、隆冬鹅毛。
中堂各处点满了灯,深处却仍显得幽深难测。夫人端坐在中堂尽头的一把扶椅上,面容隐在阴影之中,晦明不定。少爷与夫人是朝夕相伴,早已将夫人的什么心思都翻了个底朝天。一见这光景,立知不妙,赶紧噔噔噔冲过去,在夫人身边大咬一口盘里的果酥,吧唧吧唧嚼得震天响,边嚼边含糊不清地娇里娇气道:
“好吃!娘,您吃不吃?”
夫人一声不吭,少爷将咬了个大月牙的果酥直接用手递到夫人嘴边,嚷嚷着将酥屑喷得到处:“吃嘛!可好吃了!”
门外一众婢女早已无声地笑得腹痛,一人边笑边叹:“也是难为少爷……”
夫人也绷不住嘴角,哭笑不得道:“尽耍些三岁小儿的把戏!也不看自己个儿都多高了,还在这插科打诨,不成样子!”
少爷嬉道:“什么高不高的,不干我事,我只一直陪着娘耍就好了啊!”
他舞勺年纪,正月刚满十四;正是个子蹿得飞快的时候。夫人知他胡说八道,却仍被哄得心里乐开了花,道:“娘有你这一番心意便够了。”
少爷又闹了会儿,知差不多了,装着不经意道:“娘,您刚找我,是为何事啊?”
夫人这才想起正事,本应正色肃容,但发火的势头早已被折腾得一干二净,只得无奈道:“又有人看见你和林家姑娘卿卿我我不讲礼数了。你俩名分未定,要自重些,明白吗?你那些圣贤之道都读到哪去了?你爹走前,特地叮嘱我对你严加约束,你还不知收敛……”
林姑娘长任少爷两岁,两人自小一块儿长大,青梅竹马再加年纪尚轻,彼此不避那男女之嫌,互相进出内室都已习以为常;两家长辈,除了任老爷,其实早已司空见惯,甚至隐隐已将他俩视作了一对。然而数次被人看见大庭广众之下跟林家姑娘携手说笑,任家大少爷这等全无礼节之举早在一片被引为笑谈,论者无一不叹:“任家虽豪门,惜失家教。”老爷曾为此事大发雷霆,甚至曾想动用家法刑具,最后被夫人生生拦下。此次少爷再犯,本应厉声斥责惩戒才是,却落得这么一个不轻不重的略过不提,夫人心中自是懊悔。少爷则大大松了口气,边庆幸父亲正戍边疆,难得一归。
少爷知母亲心中仍耿耿,忙携了她手嚷着要用晚膳。饭桌上少爷又是一番撒娇逗趣。夫人暗叹:“毕竟年至,家里和乐如此,也是幸事,且放他去吧。”
一念至此,夫人心头又起了波澜。她唤道:“粼。”
一婢女悄然而至,行礼,恭敬道:“夫人。”
“还有多久便除夕啦?”
“近一个月,夫人。”
“扫除、贴符,做得如何?”
“几近完成了,夫人,茗正查检有无疏漏之处。”
“年饭呢,怎么样了?”
“夫人放心,除夕前必可上桌。”
夫人出神,片刻,无声地叹了口气。
少爷忙道:“娘,您放心,今年爹肯定会回来的,前几日家信里不还说了么!”
夫人黯然道:“去年也是一样的,前年也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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