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栖梧

    “栖于梧桐之下,那算命先生是这么说的。”

    叶栖梧趴在床上,裸露着光滑的脊背,背上被人画了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半垂着的凤首起于右肩,细长的凤尾止于左侧腰窝,欲开未开的双翅铺满了他的整个脊背,用草药调好的金黄色药汁还未干,窗外的阳光透进来照在他的脊背上,泛着点点金光。

    一条红色的薄毯盖在叶栖梧的腰上,毯子的一头从他腰间垂下耷拉在床边,毯子下面的流苏随着叶栖梧的动作轻轻晃动着。

    “怪不得陛下要草民在您背上纹一只凤凰,原来您就是那凤凰托生的嘞。”

    站在桌边的针笔匠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纸包,将里面的白色粉末悉数倒入桌上的那只白瓷碗中。随后又打开了一坛竹叶青,倒进了碗里,拿起一根银筷搅了搅,屋中顿时酒香四溢。

    “什么凤凰托生,倒也不必说的这么好听。你几时见过有凤凰被囚禁在这笼子里的?被关起来的凤凰,那还是凤凰吗?不过就是只落了地的野鸡罢了。”

    叶栖梧半垂着眼睛,又把手里的暖炉抓得更紧了些。

    叶栖梧,字落秋,本是丞相之子,出生时有一算命先生上门留下“栖于梧桐之下”之言,因此被父亲取名“栖梧”,从小到大受尽宠爱,又与曾经的太子倾心相恋,事事顺心如意,堪称天之骄子。

    可谁曾想,先帝一朝驾崩,曾经默默无闻的皇长子仇凉突然发难,夺了太子的皇位,还将叶丞相一家满门抄斩,却独独留下叶栖梧一人关进深宫,从此以后叶栖梧变成了新帝私宠,夜夜承欢,备受欺辱。

    而今日,也不知道仇凉发得什么疯,非要让人给叶栖梧在背上纹一只凤凰。

    偌大的屋子里就生着一只炭炉,虽说现在已是初春,但这外头的冷意可是分毫未减,更何况今天还下了大雪,现在叶栖梧裸露着整张背在外面,这不是明摆着想要冻死他!

    针笔匠被叶栖梧一句话噎的不知道怎么开口,索性也就不说了,安心拿根筷子搅着那碗混了麻散的竹叶青,等药化得差不多了这才走到叶栖梧的床边将酒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叶栖梧莹白如玉的手指紧紧地扒着暖炉,丝毫没有要去接的意思。

    “竹叶青和上了麻散,喝了它睡一觉,醒来就绣好嘞。”

    “不用了,拿走吧。”叶栖梧勉强抬起了一根手指摆了摆。

    “往身上绣的时候可是痛得厉害,您这又是要绣整只的凤凰,就怕您到时受不住嘞!”针笔匠皱着眉头,真是想不通这位主子是在耍什么脾性,“况且您要是在下针的时候因为疼乱动,那可就不是能轻易就改得了的了。”

    叶栖梧闻言微微歪头,黑白分明的眼珠对上了针笔匠的目光,漆黑的眸子里带着水光,水濛濛的,像罩了层雾,一下子就把人给吸进去了。

    “你以为陛下真的是让你来给我纹凤凰的?”叶栖梧弯着嘴角,冻到发白的嘴唇不见一点儿血色,“他是让你来给我用刑的。”

    “用刑?”

    “黥刑,听说过吗?就是拿刀子往犯人脸上刻字,然后用笔蘸了墨在刻的字上涂一层上色,和这绣画……何其相似。”

    “你要是给我用了麻散,让我受不到痛,他可是要问你罪的。”

    “怎么会……”针笔匠有些难以置信,犹豫着不知道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做,毕竟刑罚是刑罚,绣画是绣画,绣画的目的可不是让客人痛的!

    “绣吧,我受得住。”

    “不过说起来,我是该谢谢他的,多谢他没有叫你把那凤凰绣到我的脸上来。”

    针笔匠闻言只能放下手里的白瓷碗,从自己的布包里翻找出一根银针,接着又拿出一支毛笔和一瓶和着草药调制成的红墨来到叶栖梧的床边。

    第一针扎下去的时候,叶栖梧倒吸了一口冷气,右肩也猛地一抖。

    “当真是不能如此,您还是喝了那酒吧。”针笔匠再劝到。

    “我都未说一句疼,你却急个什么劲儿,绣!”

    针笔匠闻言重重地叹了口气,只能控着手下的针,尽最大努力减少叶栖梧的痛苦。

    在受了第三针的时候,叶栖梧的额头上已经有汗下来了,他自幼娇惯,是极怕疼的主,现在要让他捱上这千针万针那可真是要了他的命了。

    可叶栖梧知道,这千针万针再难捱,那也是要捱的。仇凉存的什么心思,他叶栖梧心里跟个明镜儿似的。

    说是给他纹凤凰,其实就是要折磨他,磨得他浑身是血,磨得他再直不起腰,从此只能伏在地上巴巴地望着他仇凉。

    可是仇凉啊,现在的叶栖梧不就是伏在你身下只张着腿等着你来上的贱人吗?你还有什么不满?

    叶栖梧紧咬着嘴唇,原本苍白的唇如今也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紧闭着的唇角微微翘起,费劲了力气才扯出来一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