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

  高桓冷冷扫他一眼:“你僭越了。”

  林晏低头:“是。”

  林晏说:“李年病逝、李丛谋反,王氏一心寻死,要添上几个警醒的侍女照料她才好……”

  “可。”

  林晏顿了一下,说道:“淑妃娘娘在下面求见,她瘦了许多。”

  高桓沉默许久,他没有说话。

  林晏只能告退。

  过了一刻钟,或许是半个时辰,高桓不再看苍白的长安城,他转身下楼,李蓁蓁在他身后喊:“陛下!”

  高桓没有理会。

  一级一级,一层一层,他在最底下一层看到了李桑桑。

  他站在雪里,李桑桑跪在雪里。

  李桑桑跪在雪中,不知过了多久。

  宫人往李桑桑面前摆放了绫锦蒲团,要为李桑桑披上衣服,但李桑桑只是淡淡摇头拒绝。

  有人走了出来,风雪吹动了那人的衣袍,打在李桑桑的脸上,李桑桑苍白着脸,费力去看,来的却不是丁吉祥。

  高桓独自走了出来,立在雪中,他扫了一眼抱着衣裳站在一边坐立难安的宫人,然后神色不明地看着李桑桑。

  李桑桑伏地:“求陛下放过臣妾母亲和兄长。”

  久久没有得到回应,李桑桑抬头。

  李桑桑仰着脖子,感到头一阵一阵地发晕,她的眼睛干涩,已经流不出泪了。

  她祈求着高桓的同情。

  高桓垂下眼睛,薄唇吐出让人遍体生寒的话语:“那是谋逆之罪。”

  李桑桑的额头触到冰冷的雪地,她说:“那是臣妾的母亲和兄长,就算是为臣妾多年的尽心侍奉……”

  高桓手指微微捏紧,说道:“朕为的是社稷江山。”

  已经是谈无可谈了。

  李桑桑狼狈地爬了起来,她趔趄了一下。

  寒冬腊月,她却穿得极为单薄,她感受不到寒冷。窄袖也拢不住她的手臂,她瘦极了,一伸手,袖子往下直滑,露出了一截手臂。

  没有血色,白得发青。

  高桓动了动嘴唇,顿了半晌,说道:“淑妃,你不明白……”

  有风吹来,仿佛是第一次见面的春日,微风轻拂。

  但这次的风冰寒彻骨。

  她站起来,摇晃了一下,她听见高桓喊她“淑妃”。

  淑妃……

  李桑桑不喜欢这两个字。

  剥夺了李桑桑这个人的所有特质,和史书上那些命运悲哀的无名女子共享的一个代号。

  在高桓这里,李桑桑从来都不是她自己。

  他叫她淑妃、良娣、李三,是皇帝的妾室,太子的妾室,李蓁蓁行三的妹妹。

  寒风吹乱了李桑桑的鬓发,有雪籽落在上面,李桑桑伸手,镇定拂了拂微乱的鬓发,柔声说道:“陛下,妾名桑桑。”

  她抬眼看高桓,她从来不懂高桓,现在已经无需再懂,她只是看了一眼高桓,似乎透过她在看她悲哀的少女岁月。

  “你也许不知道吧。”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李桑桑没有得到高桓的允许,自顾自地决然转身。

  从廊道两端,她斜上琼楼,并不知道背后高桓会有什么表情。

  她只是想站在最高处,看一看长安城。

  十五岁时,她初入长安。

  她第一次见到高桓,高桓却满眼都是她的姐姐李蓁蓁。

  李蓁蓁嫁人之后,李桑桑成了姐姐的替身,在高桓需要的时候,伴随高桓左右。

  尽管这样做有种种理由,但是如今,李桑桑知道了一切都是枉然。

  高桓的心是冷的,曾经有几个时刻,李桑桑以为她焐热了。

  但一切都是李桑桑一厢情愿。

  多年陪伴终究比不过一见倾心。

  李蓁蓁一入东宫,曾经李桑桑得到的所有皆成云烟。

  李桑桑什么都没有得到,她不断在失去。

  失去了她的心,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她眼中的光。

  直到今日,连余下的家人也无法保全。

  寒风夹着雪籽,吹冷了琼楼的雕栏画柱。

  李桑桑跌跌撞撞往边上走,她忘记了高桓在身后,她什么都忘记了,她只想到最高处看一眼这个载满她苦痛的长安城。

  站在大明宫的高楼往下眺望,东北角可以看到李府,承天门以北可以看到御史台狱。

  她试图在苍茫的一片中看到她的家人。

  整个长安城是素白的,像是一场盛大的葬礼,隆重异常,极尽哀荣。

  李桑桑苍白又纤弱地徘徊在游廊之间,她的身子单薄,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但是她一点也不害怕。

  忽然间,她什么都不再怕了。

  她仰头看着青蓝的天,一丝天光刺痛了她的眼睛,她愣愣地留下了泪,笑出了声。

  什么都不去想,她忘了所有,有一种难得的平静,她松开了双手,她觉得她能随着风飘荡。

  李桑桑正在栏杆处徘徊,忽感到腰间一紧,她被人抱起,坐在栏杆上。

  李桑桑歪头笑了笑:“我最近总是犯癔症,今天终于看到你了,阿兄。”

  李丛刮了刮她的鼻子:“不是癔症,三娘子。”

  李丛的手从她的腰上缓缓移到她的小腹,他的眼中浮现出了浓黑,他盯着李桑桑的小腹,有着深深的戾气。

  但他抬头,脸上却是温柔的神色:“桑桑,大家都走了,我怕你一人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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