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

  雁娘和掬水一同跪在了地上,头埋得极低。

  李桑桑推开了他们,跌跌撞撞想要往外走去。

  门开了,风雪被吹了进来。

  李蓁蓁站在门口,她裹着雪白的狐裘,眉眼满是尊养出的矜贵。

  她看着李桑桑,说道:“李桑桑,看你实在可怜,我来告诉你吧。”

  李桑桑往李蓁蓁那处走去,掬水和雁娘伸手想要拉她,终究徒然地收回手。

  她们看着李桑桑的背影,只觉得满目苍凉。

  李桑桑虚弱如此,她的精神已经很不好了,不知昼夜,不知喜悲。

  但是瞒下一切,难道不是另一种残忍?

  飘雪的梅园里,李蓁蓁攀下一枝梅枝,说道:“这梅树仿佛是从前宜秋宫的那几支。”

  李桑桑的记忆有些模糊,她拧起了眉:“……宜秋宫?”

  李蓁蓁看着她,嘴角浮起了冷笑:“三妹妹,父亲的葬事已经办完了,隆重异常,极尽哀荣。”

  说起父亲的时候,李蓁蓁很平淡。

  人人都说,她是父亲的掌上明珠,可李蓁蓁并不觉得。

  幼时,在南琅琊郡,李年休沐的时候总是抱起李桑桑,对着她讲书里的故事。李蓁蓁感到新奇,也凑过来听,李年看见她,神色却冷了。

  “蓁蓁,你不要来这里,大夫人看见了会不喜。”

  看着父亲怀里的李桑桑露出懵懂的疑惑,李蓁蓁脸烧得通红。

  李蓁蓁后来明白,那是因为她跑到了王氏的院子里。

  父亲害怕王氏看见她,仿佛她的存在就是一个错误。

  王氏对李年淡淡,可是李年总是去王氏的院子里教李桑桑读书,从那次以后,李蓁蓁再也不去对李年撒娇。

  但她的母亲对此不以为然,小吴氏说,男人对妻子只是相敬如宾,对妾室才会小意温存,小吴氏把这温存当做了爱,幼时的李蓁蓁疑惑,但也说不出究竟。

  终于,李年和王氏因为李桑桑走丢的事彻底决裂,小吴氏成了李府实际的女主人。

  在李年去长安赴任的时候,他带走的是小吴氏和李蓁蓁。

  李蓁蓁有时感觉,她似乎真的是父亲最爱的女儿。

  但是后来她发现,她的每一件首饰,每一件衣裳,远在南琅琊郡的李桑桑同样拥有。

  李年千里迢迢,默默地将他的礼物,寄送给了李桑桑。

  李蓁蓁对李年的隔阂从来没有消除,在她被逼嫁给赵章之后,她对父亲只有怨了。

  她不明白,她的父亲为什么不能为她遮风挡雨,反倒将皇后的怒火悉数让她承担。

  为什么父亲不能稍微顶住一点压力。

  如果给她一点时间,只要再多一点时间,她就可以完完整整、清清白白地嫁给太子了。

  父亲对女儿究竟有什么用?

  李蓁蓁并不知晓,所以当听到李桑桑对她说起要为父亲求药的时候,李蓁蓁只是淡淡地想,就这样消失,也没有什么不好。

  让她始料未及的是,先一步离开的却是她的母亲。

  是父亲逼死了她,是李桑桑,是王氏,是他们所有人!

  还好,这些人如今过得也不好。

  李蓁蓁闲闲地看着李桑桑的神情。

  李桑桑纤弱的身子有些摇摇欲坠。

  自回宫后,她刻意不去打听父亲的事,她已经无能为力,每知晓一分,就会让她自责一分。

  终究是……去了啊。

  胃隐隐地灼热起来,那枚丹药仿佛嵌入了她的肺腑,让她背负了类似弑父的罪恶。

  她弄糟了父亲活命的机会。

  李蓁蓁看着她的手搭在小腹上,神色微微一黯,她将枝头的梅花摘下来,轻轻扔在地上。

  “还有一件事,你恐怕不知道。”

  李桑桑抬起眼睛看她,李蓁蓁注意到,她的眸中已经没有光,涣散得像一个盲女。

  李蓁蓁说:“徐太后、华阳公主、李丛谋反,皆已下狱,家中女眷收入掖庭……”她眼中有笑,“大夫人也是。”

  天地忽然间成了虚无,一片惨白而荒凉的世界。

  李桑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不知何时李蓁蓁已经不在了。

  李桑桑身上衣裳很单薄,但现在她已经感觉不到冷了,她一步一步走到清思殿外。

  宫人告诉她高桓在琼楼和贵妃赏歌舞。

  李桑桑徒步走到琼楼之下,她第一次看见这恢弘的高楼,这是天子和贵妃的一段佳话,会流传青史,千年万年。

  丁吉祥看着雪地里的李桑桑露出难色,走进琼楼又很快出来,对李桑桑摇了摇头。

  高桓不见她。

  李桑桑内心没有波动,她的感情接近于木然,她直直地跪了下来。

  琼楼之外,林晏站在不远处看到了她,林晏脚步沉重,他从廊道走上了高台,在最高一层上看到了高桓。

  和外界传言不同,琼楼的最高处并没有歌舞阵阵,只有高桓在凭栏远望,不知在沉思什么。

  贵妃站在不远处,想要上前却兀自踌躇。

  林晏扫了一眼李蓁蓁,走到高桓身边:“陛下,南朝残孽业已斩首,除了那李丛……他逃了,不见踪迹。”

  “找。”高桓的声音嘶哑又疲倦。

  林晏犹豫了一下:“找到之后,陛下何不留他一命,就算幽禁起来,毕竟他是淑妃的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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