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 【长篇】 by 谷子
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烧昏了,不然他踏破铁鞋寻遍四海的人,怎么就这么送到自己跟前?
但是他嘴里的话仍旧是极得体极平静的,“容相来了?还等什么,请进来吧。”
这么说的时候,他眼睛直直地盯着那扇透着微波月光的门,只是因身体的高热,满眼疼痛昏沉。眼里是个瘦削的人影,衣袍飘飘地,跛着脚,慢慢走进来。
那一刻他几乎想发怒了,就算是外头的老臣们,难道就没一个有眼色扶容相一把么?
小容慢慢地走进来,拂衣,坐在适才史靖园搬来的凳子上。
燕凛几乎是在内心深处松了口气,倘若那人就此走来,他……拦是不拦?
可恨此刻相见,自己这进退维谷的难看模样,尽数落在那人眼中。
可是,可是总归已然三年未见了,他以右边手肘支撑着身体,目光深深深深地流连于那人的容颜之上……看不清,那一刻就仿佛有云翳障目,拦在他和那人之间。
燕凛觉得自己今晚总在笑,他定了定神,说道:“容相……想不到封长清竟有本事,把您找来。”
他说着,忽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他和史靖园的对话,那人是否已然在窗外听了很久呢。
这样想着,他挺了挺胸膛,维持着一贯的冷定模样。
“有容相在,凛也不急了……朕想明日就启程回宫,后嗣这事一时也定不下来,要是太医确诊了,朕就召三服内的皇亲一概入宫候安,禁军是长清调派的,料他们也没那个手段能闹出事来。”
他就这么侃侃而谈着,那人只是不说话,忽然轻轻地站了起来。
燕凛吓得一个激灵,猛地弹起身来。
“容相……”
他想照着吩咐史靖园的样子,告诉容谦他这病不好,两人还是该远远地坐着说话罢了,可是看着那人拖着跛脚走过来的样子,他的喉头只是一阵一阵的痉挛。
“小子……”
容谦今晚的第一句话,是他那种说话的方式、声音、神情和态度,又是沉厚又是淡然。
随着这一句,帘子给那人的手撩开了,而燕凛从来没有觉得烛火的光芒也能如此刺眼。
无处躲藏,霎时间浑身一凉,万种滋味袭上,无从说。
那人看着他,眸光温良如水,眉眼间似是暮色低沉。
燕凛听着被他呼为容相的男子低声说道:“……你就这么不怕死?”
……都说边关如雪的月光底下,一只芦管小曲就勾得下百千铁骨男儿的热泪。
容谦的声音也如疆场的乡曲一样拂过他的耳畔,燕凛连脸上挂下的泪珠都没有举手去擦。
头疼得厉害……他并不感到什么羞赧的,燕凛看了看容谦果然空空荡荡的一只衣袖。
“……太傅。”
一个称呼,时光却并不会随之倒流会三年前。
“朕大了,果然想做个暴君——朕简直想三朝前写燕史的容良老先生都跟着太傅拉出来鞭打好多遍——朕说的话太傅就不能听一回……”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燕凛忽然记得是因为自己的颤抖,他并没叫容谦不要过来,不要接近他的卧榻,不要冒传上这病的危险。
十八岁的皇帝有了宽厚的肩膀,笔挺的肩背,以及合乎一国之主的容貌——英俊沉稳。
这时候病态的红色正如霞光一样,在燕凛的两颊熊熊燃烧着,他滚进那人怀里,哭着喊。
太傅——朕是没父母的,你就不能可怜可怜朕……
好没由头的话,好没道理的指责,可是那个万事通透的仙人宰相竟然第一次没有把正了他的脸,给他讲那一套一套的道理,只是一把搂了他。
小子……太傅疼你。
容谦抱着他养大的孩子,燕凛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两人的头发纠缠在一起,燕凛滚烫的两腮贴着容谦的脖子,痘疹还没蔓延地太厉害,只是在裸露的皮肤上一片一片细碎的红点。
燕凛在他怀里抽泣。
反正朕也让太医种了痘……要是能成,那就不是这病,要是不成……太傅都不怕死,我干嘛要怕死!
这一夜天上的北辰星分外明亮。
小容抱着似要哭似要闹不知道脑袋里想着什么的孩子……已经不能叫孩子了,是个从少年过渡的青年。
燕凛镇定下来,赶紧把他推到一边去,小容毕竟一句道理也没讲……那时候他忽然不喜欢条分里析,不喜欢利弊对错,也不喜欢那一套一套的道理了。
大概是他没什么可教他的了,他教不出一代人君……千古帝王,不是人教者。
他只想说,小子,现在太傅疼你……别的话,放着,放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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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凛凡事都不喜欢瞒下,特别是他的病。他想着与其让底下人猜东猜西人心惶惶,还不如三句话说明白,大家节哀就够了。
这一天他在门里哭,史靖园在门外哭,第二天他果然坐马车回了京城,召三服以内的皇亲进宫候安,北靖王看着这事不对劲,也进宫来,陪着一干各有心思的金枝玉叶坐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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