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四、

    但他于这里仔细想过了,又觉得这也不该全怨他们、全怨他们的。想这都几多年了,政府都一直主张除迷信反封建的,加之他们又都年轻欠阅历,他们一个个的,可能连这老祖宗坟墓的朝向,也不知是那呢,就更去莫说了,这两柳树的蕴意什么了;即使,即使偶尔会听来些传言啥啥的,他们岂又会当真?而到这眼下了,为各方形势所迫,就想借它去作些事情来。但思来又想去,这“隔代如隔山”呀,就担心这事最终绕不过老辈们这一关去,于是终于商定,就来个先斩后奏吧——只是,只是,这既是早‘妥事’了,怎么就不见来“奏一奏”呢——“你们这些个可恶的猴仔们!”洪仁轩扫扫呆愣尴尬不已的几小辈,心里骂一句,就伸臂望前挥一挥,示意让他们都走开去,走开去吧——一句话也没有,责难的、揶揄的,他一定明辨一切了,又为啥一句话也没有呢?让走就走去吧,瞧他那情态,却不是说话的时候,更不是讨饶的机会呢。他们之中有个俗号耗儿的小伙子,就狐怪般给左右几眼神,大家就一声不响,竟都走去了。

    说这洪仁轩一个于这里怨怨艾艾,慢慢就站的累了,想的也竭了,就不由望一侧的柳树边挪一挪,以手攀住一个秃枝欲喘喘气儿来。他竟也没想,他这里立脚还未稳,那攀住枝丫的手指头却突然叫什么猛蛰一下,又一下,他慌忙回手来,瞧一瞧,却见手丫间正稳稳趴有一只白蚁。他不由怔一怔,随即移眼望去,却发现那根秃枝儿就空有一层枯壳呢。他一下紧张了,赶紧地顺着那大柳树一路东敲敲、西叩叩,而所发却都是一种空洞死哑的声音。他这才明白,他这才明白,原来这柳树之大半,却是早被这可恶蚁虫给蛀空了——一时间,他不由就被惊呆了,呆住了,就似有一支无形的巨爪凌空伸过,又顷刻就摘走了他的心魄和神识,他唯感受到一种可怕的晕眩和空虚,至天昏地转,撼山动地——

    四

    或许是天意所为,这些许的小蚁虫,蛀坏了大柳树,却也替洪仁轩省去了非少的忧烦与苦恼,解除了一种燃眉之急。

    有些事情本是人力所无可奈何的。茫茫人世怨情恨事也是常有,但只要你有得理,只要你愿意,你则可去觅寻得任何的一个冤孽债主以伸冤、去泄愤;可是,可是,当你面对起肆虐的蚁虫所带给的灾难,怕就只有心酸心痛的份儿了。而过往的那诸多疑难,大抵也就不了自了了。

    这桩事儿议论闹腾至此,似乎就可以划个句号了。曲从于势、屈复于事,也俱是人间常事,数见不鲜的。殊不知,有那老屋场住的几虔诚老头儿老婆子,却从此终是惶惶不可终日的,道是这一回可大伤小洲元气了,只怕会另起祸端。这临至月头或月尾的,都会招呼着去那老祖树地处走一遭,叩山响的头,燃连匝的香。就这样仍觉不放心,还早晚要叫响了晚辈及邻里叨叨个不停,道是祸患无门,妄者自招之,大家自此该时时事事加倍小心才是呢。他们还相邀一起,踅过去唤出洪仁轩,叨叨着要让他领头去搭一个‘禳灾阁’什么来,因其时他们已有听人说过,说这民众的‘信仰’,早重归‘自由’的了。

    正所谓口说福福不在,人说祸祸就来。就在这之后不久时的一天里,这小小息龙洲里又发生了一桩大伤风化、惊动一洲老幼的遗恨事。

    话说这村子的顶头,却有户洪姓(大家姓——宗姓)人家,其主人家本也平平常常、没啥大能耐,可偏是一生气运特佳,真个禳灾灾便退,望财财进门,家红至甚,为一洲少有;又有个于区上负任的小舅子。这样的人户,洲里人自然该另眼看待的。

    宝贝儿洪运来,二十八岁。这后生原也是平庸之辈,却生得腰圆肩阔,臂粗腿粗,抱得碌碡、肩得二担。作为一庄户汉子,这也足够摇指一番的啦。

    然不知是怎的,这伢子在这等条件这般年龄了,却一直没能相一个对象来。有人说他可能挑人挑的刁些了,也有人说,他应该早交上女友了,不过没鸣众而罢。是话就有音,这年年节前后,果然就传了佳音来。那连姻的姑娘就住本洲里,姓秦名妍枝,还是个百里挑一的美人儿呢。

    这就无需细说了,这事儿立马所引起的观注和轰动。消息才传了开去,就有三三两两的人众前去贺喜讨乐气儿。这一家也更是雷厉风行,这接姑娘家才过得了门来,就张罗着要去办喜事;日子也都自个挑,就在二月二,意取双双吉祥呢吧。他一家历来就很能出手的,于此一事上自然更大方的,还未等对方开口来,一撒手就是三千,三千块!

    似乎欲两好合一好,女方也极慷慨,婚礼一文不取,単提条件一条:要轿!娶亲时刻须得用那大红的花轿来接抬过去的。

    要说说这花轿一事吧,它本是早老掉牙的小玩艺儿一桩。可瞅瞅这现如今的,却不正有不少的老牌货老把式都在兴起中么,却还自得乐趣呢。所以这条件可不算挑剔的。洪家闻说二话没出,还立马就着了众家人,伐竹的伐竹,请匠的请匠,又掐尺裁绸的,一切从优从快。这样仅用了不及两日,他家就做好了一付特敞亮特华美的大花轿。迎新那天,自然是门庭若市,一洲到齐。

    这当儿,这当儿,怕是凭谁也没设想得,就当这洪家迎新一行鸣锣响鼓、兴高采烈地抬着大红的花轿,蜂拥至女方庭户近前时,迎接他们的,却是两扇紧紧关闭的大门。而据知情人士的消息,就在这一时辰前,这秦家的待嫁女妍枝,却避开众人眼目,独一个去得没踪没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