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四、

    洪仁轩就这么稳稳立那儿,一气一折,一气一转,又几乎是旁若无人、一气不停地说完了上述一大篇话,直是到了最后,才撇头左右瞧了瞧身边的众乡亲。

    一时却是愕然,全体愕然,全体都只管拿一双茫眼,冷冷地紧紧地瞅住洪仁轩,好象从来就没有认识过这个人。——都听听呵、看看呵,于这大难头上,这混事的当头,大家盼星星盼月亮而盼来的这洪某人,却于那里不说则已,既开了口来,就这么叨叨叨的一大篇,却又都说着些什么来,说着些什么来呀?什么“也有也无”的,什么“而已而罢”的,这却是现时大家伙愿闻想闻的吗?愿听想听的吗?

    原本呢,确像你往日说的,现时这世面上,就没有焼不开的水,没有磨不平的石头。挑透摆白了说来,就是在经过了文化革命这天翻地覆、横扫一切的十多年,这大家伙原有的一些思想、一些观念,他或多或少,或深或浅,都有了些转化转变的;可为什么你偏偏,要于此时刻而抖漏出这些呢,抖漏出这些呢?且又如此之支吾搪塞、闪烁其词的?这倒也罢,你为何还要一而再而三地,欲用所谓‘想法’、‘看法’,来束缚、制约我们大家思维思辩了?难不成,你却是要叫了我们,就在摒弃那些陈旧观念的同时,也一并铲除掉我们世代赖以生长的根,将这为人最起码的寻宗敬祖的愿望,也一并破灭、除尽?“不为声名不为利、但为小洲保升平”就是如此个保法,如此之保法吗——“——喂、喂,还请明白说说吧,于这眼前的,我们都该咋办,咋办呵?”在一片糟糟乱的嘀咕声中,不知有谁放开嗓门说出一句,且立时就起有一片附和之声,还不罢不休的。

    难道,难道,我还有什么没说明白?这不是挑起来鱼刺故作梗吗?洪仁轩这里不由迅即的一扫众乡亲,脸上随之涌起一层难色,少有的难色。

    这要仔细说了呢,竟会有如此难持之局势,也并不是他之前全然没想过的。只是,只是,谁叫他自来就敏感明白些了呢。其实就这前一刻,即在听闻了那消息的当头,他这里就已明白揣磨出了,是发生了何等的事故了,以及这起事故的根由了。可瞅瞅这眼前,瞅这眼前躁乱一片的情景气氛;而于此情此境此时此刻,他能不暂且捂捂瞒瞒吗?却能在这众怒的当头,就白了那桩事儿吗?那样将是么样的后果?怕是最终就闹出几条人命来,也不是全无可能的。其时,他唯所考虑的,就是如何及时地去疏导去努力,以平复下即发的众怒,以便眼前这严重的事故,最终能平缓再平缓些下水——然而事不如愿,且还很明显,他经苦口婆心、绕来绕去,编出的这许多,却非但没能就博得些许的附和和响应,倒招了不少人都拿了矛头直指他来。看来,看来,若不立时悟个点子、不谋个法儿——眼下却是息事要紧的——他即着意拍拍并无尘痕的上衣下摆,还扮出一种似憾似窘、似愠似嗔的样子,只是声腔仍平稳如前:“还请都静一静,静一静。我能明白了,大家的意思,却是无论如何的,现实也须得将这起事故的因由种种,去探究个明白清楚的。好的,好的。我也瞅明白了,怕大家这也是有的放矢呢吧。想想了,想我洪某人刚才胡乱咕叨一通来,而相信明眼人早瞧出来了,早有瞧出来了,这桩事儿严重着,却又与我,与我洪某人不无关系、不无关系的。大家请莫吃紧、莫激动,就听我把话说完了。这事与我洪某人有关确不假,但这其中又还有很多很多,这眼下还不能明言的原由原因的;所以大家伙愤慨异常,我这里也是大伤脑筋、大伤脑筋的。这里还望大家,能行君子之量,先忍一忍、担待些,也便于我作速的,去作些梳理和见证。也不待三、五日,我会尽快地,就给大家一个明白解释的。”

    一时却又是愤然、哗然,加之无可奈何的叹气、摇头,愤慨倍增的面面相觑罢。看来,看来,这一切原本就不过恶梦一场而已,也只能视其为一场恶梦了;而且,这才刚于梦中被自己的拳脚给踢醒了来,却又迷迷糊糊瞅见那恶物的影子了——这梦正历到骇人处,而且还须得继续继续做下去。这圈围的人们,竟也再不去瞅一眼洪仁轩,就“哄”一下都散去了,散尽了。而特别,是一直紧紧腻一起的那几个愣头小伙儿,一时就脚底下生出了长长的刺毛儿一般,一步一蹦的,而其中一个还努嘴打起长长的唿哨来。

    哪知他们奔行的正欢呢,后面却传来闷雷似的一声:“小辈们,都缓一步!”

    这语音其实也挺平和的,却当是,这眼下他们都非常敏感于有关他们的、即使是丁点儿的响动的。可最怕的事情最终还是出现了,他们闻讯都不由呆呆地回过身子去,却又盟约了一般,一个个的都装得若无起事地奔洪仁轩脚边来。

    “轩伯——”这要换成了别样场合,他们多半会齐齐道:瞧,我们都在呢,您要有么的,就请分付下吧,就瞧我们的好了。可瞅这眼下的,他们一个个却都叫给糊住嘴了一般,就干干叫一声,却再说不出一句话。

    这伙小青年!瞅这往常时刻,怹一个个却总都乐得去与这老前辈亲近拉话、说说闹闹来的,也乐得由他唤来唤去、支使支使的;这并非仅仅,是因为他过去在小洲上所具的重要的身份地位;就他这里,还是个令他们打心眼里都极尊敬、极崇拜的人物子一个呢。谁说不是么,就瞧瞧他那里的那一份开明和通达,那一种胸怀和担当,这却是寻常老辈人所能兼有和具备的么?褒言下,他简直就是那楷模般的人物一个呢!亲君子而远小人;见贤思齐、从善如流。而非此等一辈,还何亲何从;非他的呼唤,还何听何随呢——却说落至眼前这况境里了,他等一个个又都心知肚明的;知这老前辈老洪头此时此刻叫住他们了,并不为欲临时要使唤使唤他们啥的。说这眼下的情形吧,却好比这窗里窗外,就隔了那么薄薄的一层纸。这之前日子里呢,他们是悄悄儿悄悄儿作下了,而这老伯伯洪仁轩那里,也早觉察得一清二楚了;而且,而且,就这刚才的,就凭着众老辈所表露的情绪情状而看,他们始时也把这事情看得太轻松简单些了;他们那关连着大柳树的许许多多,原来并非如他们始时所想的,不过‘小事一桩’而已,那不说是尿着菩萨头了,也是捅上马蜂窝了。刚才,刚才,若没这老伯伯洪仁轩,没有他及时又极力从中周旋,还及时挺身做担当,怕是今日,今日——行拙须得有拙报。他们甚至都明白想过了,说千道万,说万道千,这洪老伯到底,也不会轻易就放过了他们的。这个前辈的心性脾气他们也都识透了:大家好时便都好,可一旦有谁有啥事犯到他手里,他也决不会就轻饶了。而今日之事,今日之事——此时此刻,他们一个个也不敢去细想深想,却只顾揣着个小心,硬一道头皮,就拿个赤红头脖儿生生地望着洪仁轩,就仿佛是于那反复祈告着:错已错过了,就请看着办吧,就请看着办吧——岂知洪仁轩这里也仅冷冷瞅一眼,就一眼,身子骨都一动没动。但却又很明显,就凭着这一眼,他这里似乎就澄清了想澄清的一切,也仿佛说完了想说的一切——原来呢,就这之前不多时,这班小青年曾有望他露一口风,说是欲弄个陶制品厂什么的,还数次寻上门要“讨教”呢。这要予细说了,作为一洲的人望、长者中之长者,对小辈们的这种意愿意动,他洪仁轩这里也早有考虑和准备的;因是这一段改革声浓、政策日宽。受其影响,这前村后院的,都正大张旗鼓的开办各式的企业。而为此他当时就很明确地言于他等:企业能办的,但首先须得考虑到主观愿望与客观可行方面的协调,还需明白制定好生产、销售等各项管理、特别是应急补漏的方法和措施,先出方案,再行行事。小辈们也很诚恳地表示:事有如愿,一定依言行事——却是他那里就大意疏忽些了。那一段,就顾与他们言来言去的,却以为他们不过随便扯扯呢(技术财力等全都为零,谈何容易),有佳音则求之不得。却是没想,却是没想,他们却是瞒着他早计划好,还立刻就付诸于行动了——他们定是决定妥了,要去办那个啥啥厂子,欲借这老柳树去作那厂棚,和各种架料的。真是快了,忒快了,现代的年青人!可是,可是你等小东西都知道吗,你等这又是何等至动至乱的‘一作’,何等至动至乱的‘一作’呀,有你们这样放肆、这样恣意作为的吗,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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